新月镇坐落在灰雾沼泽的边缘,像一颗被遗忘在烂泥里的纽扣。镇子不大,拢共也就百来户人家,但胜在位置讨巧——往北是连冒险者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嚎哭森林,往南是商队往来的官道,于是这里便成了冒险者和生意人的中转站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也就什么味道都有。
入夜后的酒馆“断刃与麦芽”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。松脂火把在墙上噼啪作响,把满屋子的人影照得东倒西歪,空气里混着廉价麦酒的酸味、烤肉的焦香,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气,像是沼泽本身也在跟着客人们一起呼吸。醉汉们拍着桌子吹嘘白天的战绩,女招待端着木盘在人缝里穿梭,角落里弹鲁特琴的吟游诗人被淹没在嘈杂声里,只能看见他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却听不见一个音符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人注意,或者说,没有人在意。酒馆的门一晚上要被推开上百次,谁进来都不稀奇。但如果有谁恰好抬头看了一眼,大概会多打量两眼——进来的是个瘦高的男人,穿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甲,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线条凌厉的下颌。他背上斜背着一柄银剑,剑柄末端的皮绳已经磨得发毛,看起来用过不少年头了。他走路的姿态很安静,像猫踩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地面,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他在吧台前坐下,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算不上年轻的脸。三十出头,或许更大一些,眼眶微微凹陷,瞳孔是极淡的灰色,像是被太多雨水洗褪了色的石头。右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峰斜斜切到颧骨,不深不浅,刚好够让人记住。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,胡乱扎在脑后,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,他也不去管。
山猫。这个外号在这一带的冒险者圈子里不算响亮,但也绝不陌生。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,他自己也从不说。久而久之,连冒险者公会的登记簿上写的也是“山猫”两个字。
“来杯什么?”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秃顶,络腮胡,围裙上满是洗不掉的油渍。他擦着杯子,拿眼神上下扫了扫山猫。
“烈酒。不兑水。”
老板挑了挑眉,转身去倒酒。不兑水的烈酒在这种地方是少数人的选择,因为大多数人喝酒是为了忘记,而不是为了清醒。
山猫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,在吧台上展开。纸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被反复折叠过,上面的字迹是公会书记员那手标准的公文体,工整而毫无感情。他把纸张推到一边,用老板推过来的酒杯压住一个角,低头看着那些字。
委托编号:0462
委托人:新月镇东岸渔民代表,老约克
委托内容:清除灰雾沼泽北岸水鬼群
详情:近半月来,北岸一带已有多人遇害,死者均被拖入水中,尸身不全。确认水鬼数量不少于三只,其中至少一只为成年雄性,体型较大。
报酬:一百二十枚银币,凭水鬼战利品(头皮或完整首级)兑换。
“水鬼。”山猫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把这个词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味道。不新鲜的味道。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把胃里那股凉意暂时压了压。
今天上午他在公会看到这张委托单的时候,旁边围着的几个冒险者都在摇头。水鬼这东西不难杀,但难找,尤其是灰雾沼泽那种地方,一脚踩错就可能陷进泥潭里,连尸首都找不到。一百二十枚银币的报酬不算低,但也没高到让人愿意拿命去赌的程度。那几张委托单在公告板上贴了快一周,纸边都翘起来了,也没人揭。
山猫揭了。
不是因为钱,虽然他也确实需要钱。银剑的维护要钱,炼金药剂要钱,住宿吃饭都要钱,他口袋里剩的那几个铜板连明天的晚饭都不够。但这不是他揭单的理由。他在公会里看了那张委托单很久,久到旁边的书记员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,然后他伸出手,把羊皮纸从公告板上撕了下来。
他看到了委托人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备注:老约克,女儿三天前遇害。
山猫又倒了一杯酒,这次喝得慢了一些,让酒精在舌尖多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才吞下去。他把杯底的残酒晃了晃,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,像某种黏稠的东西。
“听说你接了水鬼的单子?”
声音从右边传来。山猫偏过头,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盯着他看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背一柄长剑,皮甲擦得锃亮,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锐气,那是一种还没被沼泽吃掉过同伴的眼神。
山猫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人?”年轻人追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。
“一个人。”山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年轻人哼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又一个不知死活的”,但终究没再多嘴,转身走了。在这种地方,替别人操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山猫把剩下的酒喝完,在吧台上丢了两枚铜板,起身离开。兜帽重新拉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又隐入了阴影里,只剩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微微发亮,像两颗被雨水泡过的石子。
灰雾沼泽的北岸,天还没亮透。
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,白茫茫一片铺在水面上,连岸边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是被什么人用湿毛笔随意勾了几笔。沼泽的水是深褐色的,表面浮着一层油亮亮的藻类,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,噗地一声破了,散发出一股腐烂植物的腥甜气味。
山猫蹲在一丛芦苇后面,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他的斗篷被晨露打得半湿,布料贴在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他不在意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岸边,那片被芦苇半遮半掩的浅滩上。银剑已经出鞘,横放在膝上,剑身在雾气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珠,他用指腹抹过剑脊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兽。
他在等。
沼泽的清晨并不安静。蛙鸣、虫叫、远处不知名水鸟的啼声,还有风穿过芦苇丛时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张嘴在耳边悄悄说话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密集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,让人的耳朵很快变得麻木。但山猫的耳朵没有被麻木,他在等一种特定的声音,一个不会出现在正常自然音景里的声音。
他在等咀嚼的声音。
老约克给他的线索不多,但很关键。这个老渔民在北岸生活了大半辈子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片水域深哪片浅,哪里水鬼喜欢筑巢,哪里是它们拖猎物上岸的地方。今天凌晨,山猫找到他的时候,老约克正坐在自家渔船边上抽烟,眼睛红得像刚哭过,又或者根本没睡。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拿粗糙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,指了一个位置,然后就转过身去了。
山猫记住了那个位置。就是这里,这片浅滩,水鬼拖猎物上岸的地方。
然后他听到了。
从雾气深处传来的,很轻,但很清晰——咔嚓。骨头被咬碎的声音。接着是湿漉漉的撕扯声,像是把一块浸透水的布从中间撕开。再然后是满足的、低沉的呼噜声。
山猫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站起来,动作极慢,像水底的影子在移动。银剑在手中转了半圈,剑尖朝下,他猫着腰穿过芦苇丛,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最结实的位置,是树根,是石头,是水草纠结成的土墩。他的靴子陷入泥里再拔出来,发出轻微的噗噗声,被周围的蛙鸣虫叫完美掩盖。
三十步的距离,他走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。
等他拨开最后一片芦苇的时候,雾气恰好被一阵晨风吹薄了些,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被缓缓拉开的画,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。
三只水鬼。
最大的一只蹲在中央,体型壮得像一头小牛犊,背脊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鳞片,鳞片之间嵌着水藻和淤泥,看起来像是穿了一件从沼泽底部捞起来的铠甲。它的头很大,嘴巴向前突出,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从嘴唇外面翻出来,上面挂着的不知道是血肉还是泥浆。它的前爪——或者说手,粗壮而畸形,指间有蹼,指甲又长又弯,像生锈的铁钩。
在它面前,是一具尸体。
或者说,半具。上半身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,只能从衣服的碎片上隐约辨认出那是一个男性,也许是前几天失踪的猎人,也许是更早之前的遇难者,已经不重要了。那只最大的水鬼正把一条胳膊塞进嘴里,用侧面的牙齿咔嚓咔嚓地嚼着,碎骨渣混着暗红色的血肉从嘴角掉下来,落在泥地上。
另外两只体型稍小,一左一右蹲在旁边,像是等着首领吃饱了再上去分食。它们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急促的低鸣,身体不安地晃动着,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,显然是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,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山猫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,从自己站的位置到那只大水鬼的距离,大约十五步。中间的泥地表面看起来平整,但他注意到了几处颜色较深的地方——那是软泥,踩上去会陷。水边还有一截枯木半埋在泥里,树根翘起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。
山猫把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脑子里,排列整齐,然后在心里默数。
一,二,三。
他从芦苇丛后面冲了出去。
不是笔直冲,是斜着冲。他的第一步踩在芦苇丛边缘一块硬泥上,第二步踏上了那截枯木裸露的树根,第三步借力跃起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侧面向那只大水鬼扑过去。
水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。那只大的还没回头,左边那只已经察觉到了动静,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整个身体从地上弹起来,张开布满尖牙的嘴朝他咬过来。
山猫在半空中拧腰,右脚在枯木的树干上狠狠一蹬,硬生生改变了方向。他把银剑横在身前,借着转身的力道,剑锋从左下往右上斜劈而出,剑身上那一层薄薄的水珠被甩成一条银线,然后切进了那只水鬼大张的嘴里。
剑刃从嘴角切入,划过颧骨,削掉半边头颅。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,溅了山猫半张脸。那液体又腥又稠,带着沼泽底部淤泥发酵的味道,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,像某种活物在脸上蠕动。
第一只水鬼甚至来不及惨叫,身体就软了下去,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。
但山猫没有停。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倒下的水鬼一眼,因为就在他落地的瞬间,那只最大的水鬼已经转过身来了。
它看到了山猫,看到了他脸上同伴的血,黄色的竖瞳猛然收缩成两条细缝。它发出一声怒吼,声音不像水鬼,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咆哮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震得周围的芦苇都在发抖。它把嘴里那半条胳膊吐掉,整个身体伏低,像蛤蟆一样蹲踞在泥地上,然后猛地弹射过来。
这一下的速度极快,快到山猫只来得及把银剑竖在身前。
水鬼的整个身体撞上来,像一堵长满鳞片的肉墙,力量大得惊人。山猫被撞得双脚离地,身体倒飞出去,后背狠狠砸在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上。砰的一声闷响,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来,银剑差点脱手,眼前黑了一瞬间,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他没来得及喘气。那只水鬼已经追过来了,它没有给猎物喘息的习惯,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拍下来,指甲擦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山猫翻身滚开,那一爪子拍在他刚才躺的位置,泥地被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,泥浆和水花炸开,溅了他满头满脸。他单膝跪地,左手撑在泥里,右手握紧银剑,抬头,看到水鬼的第二爪子已经从侧面横扫过来。
躲不开了。
他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退反进。他整个人往水鬼的怀里撞进去,银剑的剑尖朝前,双手握柄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剑送出去。
剑尖刺进了水鬼的左胸,破开鳞片,穿过皮肉,但被肋骨卡住了。只进了三寸。
水鬼吃痛,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,它的左爪回缩,一把抓住了山猫的肩膀,指甲像铁钩一样嵌进皮甲,刺穿皮革,然后是布,然后是皮肉。灼热的剧痛从肩膀炸开,山猫闷哼一声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前压,用肩膀的疼痛做支点,借着这股力量把剑又往前送了两寸。
剑尖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,然后穿了过去。
心脏。
水鬼的身体僵住了。黄色的竖瞳骤然放大,嘴巴张到一种不正常的角度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断断续续的低吼,像漏气的风箱。暗绿色的血从它胸口和嘴里同时涌出来,顺着银剑的剑身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山猫一脚踹在它的肚子上,把剑拔了出来。
巨大的水鬼缓缓倒下,砸在泥地里,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。它的四肢抽搐了两下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山猫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,和脸上的绿色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、哪个是水鬼的。他的右手拄着剑,左手捂着肩膀,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,呼吸急促而混乱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他猛地转身。
第三只水鬼没有冲上来。它缩在十步开外,身体伏得很低,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它目睹了两个同伴的死亡,尤其是那只雄性的死,它的首领,被这个瘦高的两脚生物一剑捅穿了心脏。这对于一只水鬼来说,是无法理解的事情。
它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声音,然后转身就跑,四肢并用,以一种古怪的、连滚带爬的姿态朝沼泽深处冲去。
山猫没有追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水鬼蹿进雾气里,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芦苇丛的深处。沼泽又恢复了原来的嘈杂,蛙鸣、虫叫、水鸟的啼声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垂下剑,剑尖抵在泥地上,支撑着身体。后背上被树撞到的地方在钝痛,肩膀上的伤口在锐痛,两种痛搅在一起,被他压在胸腔里没让它们浮到脸上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巨大的水鬼尸体,然后用剑尖挑起它的一边嘴唇,露出下面那排参差不齐的尖牙。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猎刀,开始动手。
割头皮。
银剑不是干这个的,这种粗活用猎刀正好。刀锋沿着水鬼的颅骨底部切开,刀刃划过鳞片和皮肉的触感很闷,像是在割一块浸了水的硬牛皮,每一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暗绿色的血顺着刀柄流到他的手上,黏腻而冰凉,像某种沼泽生物的体液。他一刀一刀地割,动作熟练而麻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
这只最大的不是那只吃了老约克女儿的水鬼。水鬼的胃里有什么,从它吃下去的时间能判断出来。老约克的女儿是三天前遇难的,但方才他剖开那只大雄水鬼的肚子时,里面只有今天早上的新鲜血肉,没有超过一天的东西。
也就是说,真正吃了老约克女儿的那只,可能还在沼泽深处,也可能已经被别的东西吃了。沼泽就是这样,你不吃我,我就吃你,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是猎手。
山猫把割下来的头皮用一块油布包好,系在腰间。他站起来,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,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银剑收入鞘中,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的巨大水鬼尸体。晨雾已经淡了很多,阳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漏下来,在沼泽的水面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光。那只水鬼的尸体趴在泥地里,周围的泥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绿色,像一块正在慢慢化开的污渍。
远处的芦苇从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,大概是闻到血腥味的其他沼泽生物,正在赶过来享用一顿免费的早餐。
山猫转回头,继续走。
新月镇的冒险者公会设在镇中心的石砌建筑里,是整条街最气派的房子。不是因为新月镇有钱,而是因为这栋楼必须坚固,不然哪天哪个喝高了或者欠了钱或者刚刚死了同伴的冒险者闹起来,木头房子根本扛不住。
公会大厅很宽敞,挑高的天花板吊着几盏铁架油灯,光线昏黄而稳定。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公告板,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委托单,从寻人启事到猎杀大型怪物,从护送商队到清理墓穴,纸张层层叠叠,有的已经泛黄卷边,不知道贴了多久都没人接。大厅左侧是接待台,三个书记员正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,羽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响。右侧是一片休息区,摆着几张粗木桌椅,几个冒险者围坐在那里,有的在保养武器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只是单纯地在发呆,等着下一份工作的出现。
山猫推开公会大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大厅里的人没有抬头,这种声音一天要响几百次,没人会在意。但他往里走了几步之后,终于有人抬起头来了。
先是闻到的。
沼泽的腐臭味、水鬼血液的腥味、还有新鲜的伤口散发出的人血味,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包裹着他的身体,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。然后是看到的,他脸上的绿色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一片一片的硬块,右肩的皮甲被指甲刺穿了几个洞,里面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,深红色的血渍从肩膀一直洇到胸口。
接待台后面的书记员抬起头,看到他的样子,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下,墨水滴在纸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认出了山猫,也认出了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。
“山猫。”书记员放下笔,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,但眼底的惊讶还没完全敛去,“水鬼的单子?”
山猫走到接待台前,把腰间的油布包解下来,放在台面上。布包落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,油布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三块暗绿色的水鬼头皮,鳞片还泛着湿润的光泽,带着沼泽底部淤泥那种特有的腥腐味。
“三只。”山猫说,“两只小,一只大。大的是成年雄性,体型比普通水鬼大将近一倍。”
书记员愣了愣,低头去看那三块头皮,拿起手边的一把镊子,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拨开,一块一块地检查。他检查得很仔细,翻看鳞片的纹理、皮肤的厚度、毛发的分布,甚至还凑近了闻了闻——虽然这一闻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。水鬼头皮做不了假,那些鳞片的纹路和边缘的肌肉组织是做不了假的,尤其是那只大雄水鬼的头皮,面积几乎是小水鬼的两倍。
“还真是三只。”书记员把镊子放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翻开,拿羽毛笔蘸了蘸墨水,在编号0462的委托单上写下了几个字,“委托人老约克说数量不少于三只,你这一趟全给收拾了。有没有活的?”
“跑了一只。”山猫说,“剩下这只大的,杀了它,剩下的吓跑了。”
书记员点点头,在登记册上继续写着什么,写了片刻又抬起头:“需要我们的医师处理一下?”他用笔杆指了指山猫的肩膀。
“不用。先把账结了。”
书记员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话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打开,数出一百二十枚银币,在台面上摞成整齐的几摞。银币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上面铸着的王室徽章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了,但重量不减,每一枚都实实在在。
山猫把银币扫进自己的钱袋里,袋子沉甸甸地坠在腰间,和另一侧挂着的油布包形成了某种对称。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书记员叫住了他,“委托人问,人救回来没有。”
山猫的脚步停了一瞬间。他背对着接待台,站在大厅中央,头顶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。他沉默的时间不长,大概只有三四秒,但那三四秒里,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低了一度,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。
“人没回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仇报了。”
书记员的笔又停了一次。这次他没有让墨水洇出来,只是轻轻把笔搁在墨水瓶边上,对着山猫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。动作很慢,好像那行字的重量超过了它实际该有的。
大厅里靠窗的位置,有个老冒险者抬头看了山猫一眼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左眼是瞎的,被一道从额头劈到下颚的旧疤穿过。他看着山猫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是理解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端起来不及喝的一杯酒,对着山猫的方向举了一下,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山猫没有看到这一幕。他已经走到公告板前面了。
他本来是想直接走出去的,找个地方把伤口处理一下,然后回住的地方睡一觉。但他的脚步在经过公告板的时候慢了下来,然后彻底停住。
公告板的右上角贴着一排高额悬赏单,用镀金的图钉固定,和下面那些普通委托单隔开了一段距离,像是在刻意显示这些单子的特殊。高额悬赏不常见,通常是出了大事才会有——比如大型怪物袭击村落,或者某个逃犯杀了一串人藏在深山老林里,这种单子的金额往往高得离谱,但能活着把悬赏领走的人也不多。
山猫的目光掠过这些悬赏单,然后钉在了其中一张上。
那张纸是血红色的。
血纸悬赏。冒险者公会的最高级别委托单,只有伤亡超过百人的重大灾害才会启用这种纸张。他在猎魔人的生涯里见过血纸,但次数不多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每一张血纸的出现,都意味着某个地方发生了连当地领主都压不住的事情。
悬赏令上画着一头狼。
画的笔触粗糙但极有力量,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头体型远超正常灰狼的巨兽形象。它的毛发是灰白色的,像冬天的枯草,眼睛被画师用赭石色的颜料特意点了出来,那种颜色像是凝固的血块,即使只是一幅画像,也能让人感到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疯狂。
山猫凑近了看,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悬赏令上的文字。
悬赏目标:疯狼(别名:灰白死神)
特征:体长九尺,肩高近五尺,通体灰白,左眼上方有一道十字形伤疤
活动区域:帝国北部荒野,灰脊山脉至嚎哭森林一带
罪行记录:过去四个月内袭击村落七座,杀死平民及冒险者共计一百三十七人,其中包含一整支十二人的A级冒险者小队
赏金额:七千枚金币
附加条件:凭完整狼首兑换,活捉赏金翻倍
签发:帝国冒险者公会总部
山猫盯着那张血纸看了很久。
七千金币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他在沼泽里摸爬滚打拼死拼活,一趟水鬼的单子也就一百二十枚银币,折合金币不过十二枚。而这张血红纸上开出的价码,是他今天收入的将近六百倍。
但钱不是让他站在这里盯着看的理由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——“包含一整支十二人的A级冒险者小队”。
A级冒险者。不是那些刚拿了剑就敢接单子的愣头青,是真正在公会体系里拿到A级评定的猎手,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,十二个人组队,全死了。
山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,是一个猎人看到真正猎物时肌肉才会做出的反应。他的灰色眼睛里映着那张血红色的悬赏令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,像是灰烬下面被风吹到的余火。
他伸出手,手指停在那张血纸的边缘,没有立刻撕下来。他在做最后的权衡,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,把肩膀上的伤口处理好,喝一杯热酒,睡一觉,明天再去找下一份普通委托。但他的手指没有听从理智。
“疯狼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打招呼。
然后他撕下了那张血纸。
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,像是布料被撕开,像是骨肉被扯裂。大厅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还在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,所有低着的头都抬了起来,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浑身是血、肩上伤口还没处理的男人身上。
书记员从接待台后面站了起来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角落里的独眼老冒险者放下酒杯,看了山猫好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,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。
“又是个不要命的。”
山猫把血纸折好,塞进胸前的内袋里,转身大步走出了公会大门。他的背影被门外的暮色吞没前,瘦高的、披着深灰色斗篷的,像一支被钉进地面的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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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新月天外来客在线阅读_银剑微微最新章节目录番外+全文》是一本感人至深的小说,银剑,微微的人际关系令我感到亲切。作者以深情和智慧的笔触刻画了角色,令我深受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