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冷宫职场生存法则
第一章 开局一个冷宫,装备全靠捡
徐逸觉得自己大概是史上最惨的穿越者。
没有之一。
别人的穿越,要么睁眼就是王府嫡子,要么穿成手握系统的天命之子,最次也是个落魄书生,靠两首唐诗就能惊艳四座。
他呢?
他睁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顶褪了色的青布帐子,闻到的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,听见的是一个公鸭嗓太监尖利的嘲讽:
“哟,徐公子醒了?咱家还以为您这一跤摔得直接去见先帝了呢。既然没死,那就赶紧起来,今儿的衣裳还没洗呢。”
衣裳?
洗?
徐逸大脑当机了三秒钟。
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——熬夜肝论文,趴在键盘上睡着。然后就没了。他试图坐起来,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,脑海里同时涌进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原身也叫徐逸,二十岁,大雍朝翰林院侍读徐家的庶子。一个月前,新帝登基广选后宫,他被嫡母塞进选秀名单,当成讨好新帝的礼物。结果进了宫,新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丢进了这个叫“冷香苑”的地方。
翻译一下:冷宫。
“愣着干什么?装死?”那太监叫小春子,据说是个管事,但在冷宫这种地方,管事也就管着三个太监两个宫女,外加一个被遗忘的男宠。
徐逸缓缓坐起来。
他没有像原身那样唯唯诺诺地应声,而是先用一种考古学家的眼光,扫描了一圈四周环境。
泥灰剥落的墙面。
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。
桌上摆着半碗看不出什么成分的糊状物。
窗户纸破了三个洞,冷风嗖嗖往里灌。
“……好家伙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小春子皱起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徐逸伸手指向那张桌子,“这玩意儿,东汉墓葬出土的明器都比它完整。你们是怎么做到把好好的家具用出两百年历史的?”
小春子:“……?”
他显然没听懂“明器”是什么,但“东汉墓葬”四个字他听懂了。死人的东西?这姓徐的疯了?摔一跤把脑子摔坏了?
“你……”小春子一时语塞。
徐逸已经掀开被子下床。身上的寝衣料子倒是不差,只是洗得发旧,袖口还打着补丁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,叹了口气。
“那个,”他问小春子,“你刚才说我要洗衣服?”
“怎么?不想洗?”
“想啊。不过我先问一句——这衣服,是洗给谁的?”
“当然是洗给各位主子们的。”
“哪个主子?”
“贤妃娘娘宫里的,德妃娘娘宫里的,还有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徐逸打断他,“贤妃?德妃?她们的衣裳为什么要我来洗?”
“因为你是冷宫的。”小春子理所当然地说,“冷宫的人,就该干冷宫的活。”
徐逸点点头:“那我干了活,有什么好处?”
“好处?”小春子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不被饿死,就是最大的好处。”
徐逸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糊状物:“你说那个?”
小春子理直气壮:“怎么?馊了就不能吃?有得吃就不错了!”
徐逸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抬头,用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看着小春子。
“春公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宫里的贵人最怕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徐逸微微一笑,“尤其怕——死在别人嘴里。”
小春子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猜,”徐逸不紧不慢地说,“如果贤妃娘娘知道,送去她宫里的衣裳,是一个吃馊饭拉到虚脱、满手屎味儿的人洗的……她会不会高兴?”
小春子的脸绿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发作,徐逸又补了一句:“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,那衣裳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去,害娘娘也闹了肚子……”
“你、你敢!”
“我不敢啊。”徐逸摊手,“可我控制不住。你也说了,这饭是馊的,人吃下去会拉肚子很正常,对吧?”
小春子脸色几变。
他当冷宫管事三年,头一回遇到这种事。以前的徐逸?就是个面团,他怎么捏怎么是。可眼前这个徐逸,脸上笑着,声音温和,可每句话都像带着倒刺,轻飘飘扎进来,拔都拔不掉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小春子阴沉着脸问。
“换一顿热饭。”徐逸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用多好,热的就行。作为交换,我保证洗的衣服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。你不在贤妃娘娘面前挨骂,我也不吃馊饭拉肚子。双赢,对吧?”
小春子嘴角抽了抽。
双赢?这词新鲜。
但话糙理不糙。说到底,冷香苑洗的衣服是送去各宫主位那里的,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……
“行。”小春子咬咬牙,“一顿热饭。但你衣裳要是洗不好——”
“那不能够。”徐逸摆摆手,“本科学历洗个衣服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虽然专业是历史学。
但他也想明白了。
穿越这件事,就像被调剂到冷门专业——无法反抗,那就接受。既然开局是冷宫男宠,那就先苟着。活下去,然后再说别的。
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:在这个操蛋的地方,活得像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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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饭很快送来了。
白米饭,一盘青菜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。徐逸感动得差点落泪——不是因为好吃,而是因为它是热的。
真的,穿越成植物人他都认了,结果发现味觉还在?这才是最残忍的。
他吃得很快,但动作并不粗鲁。这是原身的肌肉记忆——毕竟名义上也是官家子弟,基本的教养刻在骨子里。
吃完饭,他开始干活。
洗衣裳这个活,说累不算累,说轻松也不轻松。井水凉,冻得手指通红。搓衣板是木头的,搓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但徐逸干得很认真。
不是因为怕挨骂,而是因为——
这是他穿越后第一份“工作”。
接风洗尘嘛,总要有个仪式感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冷宫:冷香苑。
编制:一个人(带几个不听话的太监宫女)。
工作内容:洗衣服(类似外包洗衣房)。
薪资待遇:一顿热饭(后续待谈)。
直属上司:暂无(那皇帝?见都见不到)。
职业前景:无。
嗯,典型的夕阳产业。
但他不能一直洗衣服。他是学历史的,最清楚宫斗剧里的底层炮灰是什么下场。要学会保护自己,就得——
“徐公子!徐公子!”
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不好了!贤妃娘娘宫里来人了!”
徐逸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回盆里。
……来活儿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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贤妃娘娘宫里来的是一个中年嬷嬷,姓周,脸拉得比冷宫的门槛还长。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?”
周嬷嬷上下打量徐逸,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瑕疵的货物。
徐逸很识相地行礼:“草民徐逸,见过周嬷嬷。”
“哼。”周嬷嬷冷笑一声,“倒是有几分眼色。听说你昨晚摔了头?贤妃娘娘仁慈,特意赏了药膏下来。”
她身后的宫女端上一个锦盒。
徐逸愣了愣:“多谢娘娘厚爱。”
“先别忙着谢。”周嬷嬷语气一转,“贤妃娘娘有件衣裳,料子金贵,得手洗。你要是洗坏了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徐逸看了一眼那宫女手里捧着的衣裳。
石榴红的宫装,料子确实是上好的云锦,但领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是试探。
或者说——这是个坑。
“嬷嬷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这料子我看着眼生,怕洗坏了担待不起。要不——”
“怎么?贤妃娘娘的赏赐,你还要推三阻四?”
“……不敢。”
徐逸低头接过衣裳。
周嬷嬷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临走前,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逸一眼:“对了,娘娘说了,三日后要穿。你可仔细着洗。”
人走远了。
徐逸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,深吸一口气。
小福子凑上来:“公子,这衣裳……”
“有坑。”徐逸言简意赅。
“什么坑?”
“你看领口这里——”他指给那小太监看,“这里有一道划痕,是早就有的。但我只要接了这活,到时候她们说是我洗坏的,我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怎么办?”
徐逸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洗。”
“……啥?”
“我说,”徐逸认认真真地把衣裳叠好,收回锦盒里,然后把锦盒端端正正放在桌上,“不洗。”
“那、那贤妃娘娘要穿——”
“她不会穿。”徐逸说,“她就是想找个由头治我。既然这样,我不给她由头,不就完事了?”
小福子愣了愣:“可是……可是三天后……”
“三天后,麻烦你跑一趟贤妃娘娘宫里。”徐逸拍拍他的肩膀,“就说——”
他凑到小福子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小福子眼睛越睁越大。
然后他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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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桩事按下不提。
下午继续洗衣裳。
徐逸一边搓衣服一边哼歌。哼的是《好运来》。
“好运来,祝你好运来~好运带来了喜和爱~”
调子跑得厉害,但他唱得挺开心。
小福子蹲在旁边帮忙拧衣服,问:“公子,这什么歌呀?怪、怪喜庆的。”
“我们那边的歌,过年放的。”
“公子家乡是哪儿的呀?”
徐逸想了想:“…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。”
“有多远?”
“远到——”他抬头看了看四方的天空,“大概这辈子回不去了。”
小福子没听出他话里的落寞,还在追问:“那公子是怎么进宫的呀?”
“被塞进来的。”
“公子不想进宫吗?”
徐逸笑了笑:“谁想进宫啊?好好的大学生,当个公务员不香吗?非要来这鬼地方给人当媳妇儿?”
小福子一脸困惑:“什、什么生?什么员?”
“没什么。”徐逸拧干最后一件衣裳,起身抖了抖,“行了,今天的活干完了。晚上吃什么?”
“还是跟中午一样。”
“……有肉吗?”
“冷宫哪有肉吃啊。”
徐逸悲从中来。
他,二十一世纪男大学生,社会主义接班人,居然沦落到连口肉都吃不上。
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?
晚饭确实没肉。
但可能因为他白天那番“威胁”起了效果,送来的饭菜是热的,萝卜也比中午多了两块。
徐逸一边吃一边想,这大概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起点了。
开局一个冷宫,装备全靠捡。
没关系。
慢慢来。
先定一个小目标:吃上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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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三天,徐逸过得很安稳。
洗衣裳,吃饭,睡觉。偶尔跟小福子聊天,从对方嘴里套点宫里的信息。比如皇上叫萧景琰,今年二十六,登基刚满一年。比如后宫现在最得宠的是贤妃,娘家是镇北侯府,背景硬得很。比如冷宫其实不止他一个“住户”,还有个被废的沈贵人,不过住在冷宫最里边,很少出来。
“沈贵人?”徐逸问,“什么来头?”
“听说以前是萧家的远亲,进宫三年,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几回。后来犯了错,被贬到这儿来了。”小福子压低声音,“公子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不了。”徐逸摇头。
他现在谁都不想招惹。
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,低调是保命第一守则。
但树欲静,风不止。
第三天傍晚,贤妃宫里果然来人了。
还是周嬷嬷。
“徐公子,”她一进门就沉着脸,“三天过去了,娘娘的衣裳呢?”
徐逸放下手里的碗,站起来,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“回嬷嬷,衣裳……还没洗。”
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旋即严厉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!贤妃娘娘的衣裳,你敢拖着不洗?!”
“不是不洗,”徐逸连忙解释,“是、是不敢洗。”
“不敢?”
“请嬷嬷随我来。”
徐逸领着周嬷嬷走进屋里,指着桌上那个锦盒。
锦盒端端正正摆着,上面还盖了一块红布——对,就是徐逸从那床破被子上扯下来的。
关键是,锦盒前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。
香炉里插着三炷香。
是的,香。
是徐逸省下三天口粮从小福子那儿换来的劣质檀香。
轻烟袅袅,冉冉升起。
周嬷嬷整个人都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干什么?!”
“嬷嬷息怒。”徐逸恭恭敬敬地跪下来,“这衣裳,是贤妃娘娘贴身之物,草民不敢轻易触碰。草民想着,既是娘娘所赐,便是娘娘对草民的恩典。所以草民把衣裳供起来了,每日三炷香,为娘娘祈福。”
周嬷嬷:“……”
她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到这种操作。
把衣裳供起来上香?
“你疯了?”
“草民没疯。”徐逸一脸真诚,“草民只是觉得,娘娘的恩德,草民无以为报,只能以此表达感激之情。若是洗了,岂不是把娘娘的恩德……洗没了?”
周嬷嬷嘴角剧烈抽搐。
她想发火,但这话没法接。人家在为你主子祈福,你发火?传出去说贤妃娘娘不让人祈福?
她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“衣裳拿来。”她冷着脸说。
徐逸乖乖捧上锦盒。
周嬷嬷打开一看——衣裳完好,连叠褶都还原样保留。她里外翻了个遍,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。
她抬头,深深看了徐逸一眼。
这小子……
“走了。”她甩袖而去。
人走远了,徐逸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小福子从门外探头:“公子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公子真厉害!贤妃娘娘的人居然就这么走了!”
徐逸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回合。
贤妃不会就此罢休。
但没关系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一个学历史的,别的不行,研究古代人的套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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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躺平大师的自我修养
周嬷嬷铩羽而归的消息,不知怎么就在冷宫传开了。
太监宫女们看徐逸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轻蔑——一个没名没分的男宠,朝廷官员家的庶子,被扔进冷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,谁瞧得起?
现在是审视——这人,好像有两下子。
小福子尤甚。他现在看徐逸的眼神,简直像在看一尊行走的锦鲤。
“公子,你是怎么想到把衣裳供起来的?”
“无他,唯手熟尔。”徐逸谦虚道。
其实他想说:这题我们那边三岁小孩都会。碰瓷嘛,玩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。你预判我洗坏,我预判你的预判。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手熟?”小福子困惑。
“就是——”徐逸顿了顿,“以前在家里,跟嫡母斗智斗勇,练出来的。”
这也不算撒谎。原身确实是庶子,从小在大房手底下讨生活,夹缝中求生存的本事刻进了骨子里。
所以徐逸穿越过来,无缝衔接。
同样的受气,同样的看人眼色,同样的——但他不一样。
他是带着现代社会几十年的阅历穿来的。见识过互联网撕逼、职场PUA、消费主义陷阱的人,会被一个古代后宫拿捏?
做梦。
“公子,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小福子殷勤地给他倒水。
水是凉的。
茶叶沫子都没有。
徐逸喝了一口,深深觉得这个年代的冷宫福利待遇需要大幅提升。
“先搞清楚情况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我们冷香苑总管是谁来着?”
“何公公。”
“人呢?”
“病了,咳了半个月了。现在管事的是春公公。”
“那个小春子?”
“对对对。”
徐逸若有所思。
一个生病的老太监,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太监。冷宫的权力结构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但这也是好事。
浑水,才好摸鱼。
“小福子,”他问,“你们平时除了洗衣裳,还有别的活吗?”
“没了。冷宫没主子,活轻省。”
“那你们平时干什么?”
“就……待着。”
“发呆?”
“嗯。”
徐逸深吸一口气。
好家伙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无效内卷”?没活硬待着,生生把工作时间熬满。
太浪费了。
作为被996福报洗过脑的新时代大学生,徐逸条件反射般开始思考——如何提高冷宫的生产力?
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想法摁死了。
想什么呢?
他来古代是当男宠的,不是当资本家的。
“小福子,”他语重心长地说,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该摸鱼时就摸鱼,人生难得是躺平。”
“摸……摸鱼?”
“就是,”徐逸想了想怎么用古人能听懂的词汇解释这个现代概念,“趁管事不注意,偷偷歇着。别让自己太累,但也别让管事发现。最关键的是——别闲着,要让自己看起来在忙,实际上什么都没干。”
小福子震惊了。
他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。
可是仔细一想……好像很有道理?
“这、这不是偷懒吗?”
“偷懒怎么了?”徐逸理直气壮,“你一个月几个钱?拼什么命啊?真把身体熬坏了,谁给你养老?宫里给你发退休金吗?”
小福子被问住了。
他说不出话,但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“行了,”徐逸拍拍他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我带你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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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,冷香苑的画风突变。
以前,太监宫女们是真的在干活——洗衣裳,扫院子,擦柱子,没活找活,生生把八小时工作量卷成十二小时。
现在是——看起来在干活。
洗衣裳的,搓得特别用力,但只搓衣领那一小块。搓完领子,把衣裳翻个面,继续搓衣领。远远看去,忙得满头大汗。走近一看,一件衣裳洗一上午,只洗了个领子。
扫院子的,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,画圈,画好了又抹平,抹平了再画。神情专注,像个在搞创作的艺术家。
擦柱子的,擦得特别认真,一根柱子能擦大半天。但你要是细看,她擦来擦去,只擦了柱子正面,侧面和背面碰都不碰。
这一切的技术指导,都是徐逸。
他把这套系统命名为“摸鱼五式”。
第一式:择点突击。只干最关键但最容易的部分,干完就歇着,但要歇得很隐蔽。
第二式:循环往复。同一个活反复干,制造一直很忙的假象。
第三式:外松内紧。手里拿本书(或者无字账本),蹙眉沉思,时而叹气摇头。旁人路过,以为你在思考人生难题,实则你脑子里正上演一部八十集连续剧。
第四式:工具待修。说你干活的家什坏了,需要捣鼓。捣鼓多久,取决于管事什么时候走。
第五式:狐假虎威。逢人就说“奉旨办差”。至于是什么旨、奉谁的旨——你猜?
自打“摸鱼五式”推广,冷香苑的太监宫女们,幸福感直线上升。
以前是熬日子。
现在是过日子。
而这套理论的副作用是——太监宫女们,对徐逸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一开始是防备。
这新来的,是不是脑子有毛病?
后来是观察。
他说的,好像有点道理?
再后来是主动请教。
公子,你看我这个活怎么干才能更省力?
公子,管事来查岗了,我该怎么说?
公子……
不到十天,徐逸从“被孤立的外来户”变成了“冷宫摸鱼教父”。
没人叫他“徐公子”了。
改叫“小凳子”。
“凳子哥,今天洗衣房的管事来查岗,我们按你说的‘循环往复’,管事看了半天,说我们辛苦了,还赏了点心。”
徐逸欣慰地点点头:“孺子可教。”
“凳子哥,你懂得可真多。”
“不多不多,”徐逸谦虚,“知识改变命运。”
古有苏秦悬梁刺股,今有他徐逸带领冷宫太监摸鱼。
也算是,为历史学专业的就业方向,拓展了新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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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。
第十一天,贤妃的第二次攻击来了。
这次不是周嬷嬷,而是个更年轻、更傲气的宫女,叫翠缕。
翠缕带着几个太监,抬来两个大木桶。
“徐公子,”她皮笑肉不笑,“贤妃娘娘说了,冷香苑的宫女太监们辛苦,特意赏了点心下来。这两桶粥,给大伙儿分了吧。”
徐逸看了看那两个木桶。
盖子一掀,酸臭味能飘三里地。
好家伙。
馊粥。
还是两大桶。
“多谢娘娘赏赐。”他行礼。
翠缕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太监宫女们围上来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凳子哥,这粥馊了,怎么喝啊?”
“就是,贤妃娘娘这哪是赏赐,分明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徐逸说。
所有人噤声。
他看了眼那两桶馊粥,沉默片刻。
然后笑了。
“小福子,”他说,“帮我找块干净布来。”
“公子你要做什么?”
“过滤。”
“……啥?”
“把粥过滤。米粒扔掉,汤留下。”
“???”
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但徐逸没解释。
他用小福子找来的粗布,把馊粥过滤了一遍,米粒扔了,馊水装了两个小罐子。
然后他回屋,翻出原身带来的那本书。
《论语》。
这是他穿越后唯一的“财产”。
他翻开书,在其中一页找到自己想找的那句话,然后用小楷在纸上抄了一遍。
“子贡问曰:‘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’子曰:‘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’”
写完,他把纸折好,连同那两小罐馊水一起,交给小福子。
“送去御膳房,给德顺公公。”
“给德顺公公?”小福子接过来,不明所以,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——”徐逸微微一笑,“一份简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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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福子捧着东西走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简历?
什么是简历?
那两罐馊水又是什么?
但他现在对“凳子哥”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信任——凳子哥说什么就是什么,凳子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别问,问就是公子自有道理。
徐逸站在冷宫门口,看着小福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他在下一盘棋。
一盘很大的棋。
贤妃为什么针对他?
不是因为他是威胁。他现在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,哪来的威胁?
贤妃针对他,是因为他是“新来的”。
后宫是个封闭系统。每一个新成员进来,都会被试探、被排挤、被站队。这叫杀威棒,目的是让新人知道规矩。
如果他认了,乖乖挨打,那以后就是被欺负的命。如果他不认,硬顶回去,那贤妃就有由头大做文章——“区区废妃,也敢顶撞本宫?”
所以他的策略是——
不硬顶,但也不认。
他要把水搅浑。
把一个私人恩怨,变成公共事件。
御膳房的德顺公公,是御前总管,皇帝身边的人。他为人圆滑,不爱得罪人,但有个特点——
爱看热闹。
尤其爱看后宫的乐子。
好,那就给他看个乐子。
至于那页《论语》——
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这是一面旗。
一面正义的大旗。
贤妃不是要玩宫斗吗?
好,他不玩。
他直接升维。
从宫斗,升级成道德审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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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冷香苑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德顺公公。
御前总管大人,亲自踏足了这座被遗忘的冷宫。
太监宫女们齐齐跪倒,大气都不敢出。
德顺四十来岁,保养得宜,脸上一团和气,像尊弥勒佛。他笑眯眯地环顾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徐逸身上。
“徐公子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你昨天送的东西,咱家收到了。”
徐逸行礼:“公公费心了。”
“费心谈不上。”德顺摆摆手,压低声音,“咱家就是想问问——那粥,真是贤妃娘娘赏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冷香苑所有宫女太监,亲眼所见。”
德顺叹了口气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贤妃给的。他只是没想到,这姓徐的,居然敢把事情捅到他面前来。
两罐馊水,一页《论语》。
这叫什么?
这叫——告状,但不告状。
人家没去皇上跟前哭,没去太后宫里闹,只是在御膳房送了点“食材”。点你一下,看你接不接招。
你要是不接,那馊水被“不小心”洒在什么地方,传出去,就是贤妃苛待宫人。
你要是接了,就得给个说法。
“徐公子,”德顺语气玩味,“你这招,挺阴啊。”
徐逸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:“公公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德顺盯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拍了拍徐逸的肩,“既然徐公子把话递到咱家这儿了,那咱家就多句嘴。贤妃娘娘那边,咱家去说。但有一条——以后再有这种事,直接告诉咱家,别拐弯抹角。”
“多谢公公。”徐逸规规矩矩揖了一礼。
德顺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
---
德顺走后,太监宫女们看徐逸的眼神又变了。
这次是敬畏。
连御前大总管都亲自来了?
凳子哥到底是什么来路?
徐逸没解释。他知道,德顺之所以肯来,不是因为怕他,而是因为——
贤妃和他德顺,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
后宫里的水,深着呢。
他只是恰好成了那颗可以借力的棋子。
但棋子也好,棋手也罢,对现在的他来说,能活着就好。
而且——
他想吃肉。
这个朴素的愿望,支撑着他继续在这个魔幻的世界里,努力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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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故人西辞黄鹤楼,我去爬个墙头
在冷宫驻扎了半个月,徐逸把周边地形摸了个门清。
冷香苑位于后宫西北角,左邻浣衣局,右接尚食局的柴房,后面是一片半荒的园子。那个园子在先帝时期听说是个不错的赏花去处,如今新帝不爱莳花弄草,便渐渐荒了,连巡逻的侍卫都不怎么往那边去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那园子的墙,是整座冷香苑最矮的一段。
徐逸目测过,大概两米出头。只要垫几块砖,手脚并用,完全能翻过去。
墙那边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这不妨碍他想出去看看。
穿越到这鬼地方半个月,他连冷香苑的门都没出过。每天都在洗衣裳、吃饭、睡觉、教太监宫女摸鱼——这种日子,跟坐牢有什么区别?
坐牢还能放风呢。
所以他决定翻墙。
小福子听说后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公子!翻墙可是大罪!被抓住了要打板子的!”
“那我就别被抓住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徐逸拍拍他的肩,“小福子,记住一句话:富贵险中求,自由墙上取。”
小福子:“……”
“你在下面帮我望风,有什么动静就学猫叫。”
“学、学猫叫?”
“会吗?”
小福子迟疑片刻,张嘴:“喵。”
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鸭子。
徐逸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行了,你还是喊我名字吧。”
月黑风高夜,翻墙进行时。
徐逸踩着提前垫好的砖块,双手攀住墙头,一个引体向上,半个身子就撑上去了。他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的体能点了个赞——穿过来这半个月,虽然吃得差,但天天洗衣裳,胳膊上的肌肉居然还练出来了。
意外收获。
墙头很宽,足够他趴在上面喘口气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探头往墙那边看——
是个园子。
月光下能看见些残败的花木,碎石小径,还有一座亭子。亭子里影影绰绰,似乎没有人。
很好。
他翻过墙头,准备往下跳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。
——墙外没有垫脚的东西。
两米多高,跳下去倒不至于摔死,但崴脚的概率很大。
徐逸挂在墙边,陷入人生思考。
跳,还是不跳?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园子那边忽然有了动静,似乎有人从亭子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,那人步伐散漫,像是随便走走,恰好走到了他所在的墙下。
徐逸借着月光往下看。
那分明是个男人,着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多余的纹饰,料子却好得惊人,月光照上去竟泛出隐隐的暗纹。年纪不大,大约二十五六,五官深邃,眉骨高,鼻梁挺,薄唇微抿,透出一股不爱搭理人的疏离。眉眼间有种迫人的冷,不是刻意的冷,是那种长年累月浸润出来的,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。
他来到墙下,似乎感觉到什么,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徐逸:“……”
墙下的人:“……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徐逸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人长挺好。他上辈子刷短视频见过不少明星,什么“古装美男”“颜值霸总”,跟眼前这位比起来,大概都属于需要回炉重造的水平。
第二反应是——好高。从这个角度仰视都感觉得到压迫感,站起来起码一米八五往上。
第三反应是——该死,被抓包了。
“你是何人?”那人开口,声音清冷,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,像在审问,又像在好奇。
徐逸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现在有两种选择。
A:认怂,说自己走错了路。
B:装傻,假装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小太监。
C:——
他选了C。
“哥们儿,”他趴在墙头,尽可能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,“帮个忙,搭把手?”
墙下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。
他挑起眉: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大哥?这位爷?好汉?”徐逸一个个换称呼,语气诚恳,“我是真下不去了,劳驾您稍微扶一下,保证不弄脏您衣裳。”
那人没动,目光将徐逸从头到脚扫了一遍——洗得发白的旧衫,袖口挽到手肘,鞋上沾着青苔,头发因为翻墙蹭得有点乱,像一个半夜不从正门走的小贼。
但他神情坦荡,毫无慌张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爬墙。”
“本……我看得见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为什么爬墙?”
“想出来看看。”
“你可以走正门。”
“走不出去。”徐逸坦然道,“我是冷宫的。”
“冷宫的?”
“对。冷香苑,往东三百步,您知道那地方吗?”
那人目光微动。他当然知道。冷香苑是先帝安置低位妃嫔的地方,新帝登基后基本废弃,如今只零星住着一两个被遗忘的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
徐逸想了想该用什么身份介绍自己。
“废妃”太羞耻了。“男宠”更羞耻。
最后他选了最朴素的说法:“一个倒霉蛋。”
然后反问:“您呢?”
“我?”那人的语调微微拖长,像在想措辞,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这片荒园子?您品味挺独特啊。”
那人没接茬,只是淡淡道:“你打算一直趴在上面?”
“不是我想趴,是真下不去。”徐逸指了指脚下的墙,“您在下面可能看不见,我这边手已经有点抖了。”
这是实话。引体向上的姿势挂了一分多钟,胳膊开始酸了。他大学体测引体向上记录是七个,还是靠荡的,如今能挂这么久已经是超常发挥。
那人沉默片刻,然后——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。
“跳下来。”
徐逸低头看了看那双伸出来的手。月光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虎口有薄茧,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。不是养尊处优的手,是会用刀剑的手。
“您接得住我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你可以自己跳。”
“……我跳。”
徐逸深吸一口气,松手,往下一坠。
那人稳稳接住了他。
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膝弯,像接住一件不重也不轻的东西。徐逸一百二十斤的人,被他这么一接,晃都没晃一下。
徐逸愣住了。
他近距离看清了那张脸。
比刚才仰视时剑眉更显英挺,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比寻常人稍浅,是那种在光下会泛出琥珀色的黑。而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味,不是熏香,更像是衣物被阳光晒透后残留的那种干净味道。
他身上有种凛冽的气质,像深冬的寒风,但不刺骨,反而让人想往里缩。
徐逸连忙把这个念头摁死。
想什么呢。
“多谢多谢。”他手脚并用地从那人怀里挣出来,退后两步,抱拳,“侠士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那人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——刚才接人的时候蹭到了一点墙灰。
他皱眉。
不是嫌恶的皱眉,是那种“这衣服回去得换了”的轻微烦恼。
然后他抬眼,看向徐逸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,你想出来看什么?”
徐逸愣了一下。
这人怎么还记着这个?
他想了想,实话实说:“想看人。”
“看人?”
“我来这儿半个月,每天看见的都是那几张脸。太监、宫女、木头一样的侍卫,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。”徐逸如实说,“我想看看冷宫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。”
这话有一半是真的。
另一半他没说——他是想找机会熟悉皇宫地形。万一以后真到了必须跑路的地步,至少知道往哪跑。
“看到了吗?”
“刚爬上去就遇见您了。”徐逸说,“不过也行,好歹见了个活的。”
——还是个大帅哥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来。
那人唇角似乎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若不是徐逸正对着月光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你觉得这儿怎么样?”
“这个园子?”
“嗯。”
徐逸环顾四周。月光下荒园寂寥,石径残破,枯枝横斜,可若是仔细看,那些花木虽然无人修剪,却依然在努力生长,石缝间有青苔,墙角有野花。
“还行。”他评价道,“清静,没人管,适合养老。”
“养老?”
“就是上了年纪以后颐养天年的意思。”
那人垂了垂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说:“你是冷香苑的,那你见过徐逸吗?”
徐逸心跳漏了一拍。
什么情况?
这人认识他?
不,不对——这人问的是“徐逸”,语气像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。如果是认识原身,不会这么问。
“您认识徐逸?”他谨慎地反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那人说,“听说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德顺。”
徐逸心里警铃大作。德顺是御前总管,能和德顺说上话的人,肯定不是普通侍卫太监。
——这人的身份不简单。
他飞快地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好像没有。
还好,他这人设就是“躺平倒霉蛋”,应该没踩雷。
“见是见过。”他斟酌道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就……”徐逸决定自黑,“平平无奇。没什么特长,不怎么起眼,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。”
那人听完,没什么反应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探究。
“那你呢?”他换了个问题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徐逸差一点脱口而出“徐逸”。
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我姓徐,”他说,“大家都叫我小凳子。”
“小凳子?”
“对。因为我年纪小,又是干杂活的。”
那人重复了一遍:“小凳子。”
明明是个滑稽的名字,从他嘴里念出来,居然有一种奇异的郑重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小凳子,我记下了。”
徐逸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被这种人记住名字,好像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时候不早了,”他往墙角退,“我得回去了。再晚被管事发现,明天没饭吃。”
那人点头。
徐逸开始爬墙。
这次有经验了,上得快。翻过墙头,正要往下跳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。
那人还站在原地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玄衣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颗寒星。
“喂,”徐逸趴在墙头,压低声音,“那个——回头你要是遇见徐逸,别说今晚见过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怕他告状。”徐逸理直气壮,“没人喜欢自己手下的人半夜翻墙。”
那人没答应也没拒绝,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,唇角似乎又动了一下。
徐逸翻下墙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。
小福子第一时间冲上来:“公子!没事吧?!”
“没事。”
“墙那边是什么呀?”
徐逸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想了想。
“一个园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徐逸没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堵墙。月光下,墙头安安静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个人——到底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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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徐逸就知道了答案。
他是被召去侍墨的。
传旨的是德顺本人,到了冷香苑,笑眯眯地宣布:“传皇上口谕,冷香苑徐逸,即日移居雨花阁西侧殿,随侍笔墨,不得有误。”
徐逸跪在地上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雨花阁?
那不是——
“德顺公公,”他抬起头,声音干涩,“雨花阁是……”
“是皇上的寝殿。”德顺的微笑温和而意味深长,“恭喜徐公子,入了圣上的眼。”
徐逸跪在原地,表情凝固,内心狂奔过一万头神兽。
他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昨晚的荒园。
月光下的玄衣。
那个接住他的人。
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。
他说:“我叫什么来着?”
他说:“小凳子。”
他说:“我是冷宫的。”
他说:“你那兄弟徐逸,平平无奇,没啥特长。”
他还让人家“搭把手”。
还叫人家“哥们儿”。
还从人家怀里挣出来,抱了个拳,叫他“侠士”。
徐逸闭上眼睛。
好,很好。
穿越半月。
第一次见到皇帝。
他叫人家哥们儿。
还让人家接住了自己。
还在人家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。
还自称“小凳子”。
老天爷啊。
他的穿越人生,还能更离谱吗?
德顺看着徐逸变幻莫测的脸色,觉得十分有趣:“徐公子,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徐逸木然道,“我高兴得想死。”
“那可不行,”德顺的笑脸纹丝不动,“收拾东西动身吧,圣上还在御书房等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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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侍墨是门技术活
雨花阁西侧殿,名字听着体面,其实也就是个偏房。但比起冷香苑那间漏风的破屋子,这里简直是天堂。
徐逸把带来的包袱打开。换洗衣服两套,都是旧得发白的寝衣,连件像样的外袍都没有,《论语》一本,原身带的铜板五个,连杯茶都买不起的那种。
他叹了一口气,把东西收进柜子里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不就是给皇帝当秘书吗?
历史系学生,别的不行,伺候领导还是会的。
研究生导师比皇帝难伺候多了。
他刚把东西收拾好,德顺就来了。
“徐公子,圣上有请。”
“就来。”
徐逸跟着德顺穿过回廊,进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的规格比冷宫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。紫檀木的案几,青铜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,博古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奏折和古籍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克己复礼”。
是今上御笔。
字写得不错,力透纸背,收笔处却带着一点微妙的锋芒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徐逸扫了一眼,在心里给打了个八十分。
“圣上,徐公子到了。”德顺通报完,便退到一旁。
萧景琰正坐在案后批折子,闻言头也没抬:“研墨。”
徐逸:“……”
就这?
他认命地走到书案旁,挽起袖子,开始研墨。
墨是上好的徽墨,砚是端砚,研起来手感滑润,墨香沁人。比洗衣裳高级多了。
他研得很认真。不是因为敬业,是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。
皇上没让他说话,他就不说话。
沉默是今晚的御书房。
研了大概一刻钟的墨,徐逸的胳膊开始酸了。他换了个手,继续研。
又过了一刻钟,他的手腕开始抖了。
悄悄抬眼,萧景琰还在批折子,笔走龙蛇,头都不抬。
徐逸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
这人——是不是故意的?
他想起昨晚自己对人家说过什么:
“麻烦您稍微扶一下。”
“哥们儿。”
“侠士。”
“回头你要是遇见徐逸,别说今晚见过我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萧景琰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嗓子不舒服?”
“没有,”徐逸说,“就是研墨研久了,想活动活动。”
“研墨不需要活动。”
“……”
他是那种不知趣的人吗?他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吗?他是那种——
“启禀皇上,”徐逸放下墨锭,一脸认真,“我看您批了半天折子,肯定渴了。要不要喝茶?”
萧景琰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了徐逸一眼,没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还会泡茶?
“会。”徐逸主动回答,“在家学过。”
其实是上辈子在奶茶店打工学的。但这句话不能说。
“不必。”萧景琰淡淡道,重新低头批折子。
徐逸:“……”
行吧。
他拿起墨锭,继续研。
又研了一刻钟。
他的手腕已经彻底失去知觉,开始用整个手臂发力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。萧景琰批完了一摞折子,又拿起新的一摞,政务多得仿佛永远处理不完。徐逸在心里默默计算:按这个速度,大概还需要一个时辰。他的手腕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续航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。
徐逸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争气的右手。
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“研久了,”他说,“正常。”
“你不行?”
徐逸的嘴角抽了抽。
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挑衅?
“行。”他换了左手,“我是双撇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左右手都能用。”徐逸的左手比右手稳当,毕竟是上辈子抄作业练出来的童子功,“小时候练的,派上用场了。”
萧景琰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会什么?”
“那可多了。”徐逸顺口道,“洗衣裳、扫地、擦柱子、摸——”
“摸”字刚出口,他猛地刹住车。
摸鱼。
他差点在皇帝面前说“摸鱼”。
话到舌尖,强行拐弯:“——摸、摸墨。我以前还学过品墨,能分出新墨旧墨松烟油烟。”
这个不算撒谎。古文献学讲过文房四宝,考试还考过。
萧景琰不知有没有察觉他前半句的异常,只是淡淡道:“这墨如何?”
“上品。”徐逸脱口而出,“墨色如漆,落纸不洇,研起来手感绵滑。是歙县老坑的料子,年份应该不短了。”
萧景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懂得不少。”
“也就这个拿得出手。”徐逸谦逊道,“别的都不行。”
——其实还懂点文物鉴定,会背些唐诗宋词,知道怎么画世界地图,隐约记得蒸汽机原理。但这些更不能说。
萧景琰没再问了,继续批折子。
徐逸换了左手,研墨的速度慢下来,但胜在稳。御书房重新恢复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墨锭在砚台上研磨的轻响。
又过了一阵,徐逸觉得这个气氛实在太过沉闷,小心翼翼开口:“皇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—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您昨晚为什么在荒园子那边?”
萧景琰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徐逸一眼。
那眼神让人很难形容——不是恼怒,反而带着一丝审视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徐逸立马怂了:“当我没问。”
“睡不着,”萧景琰说,“走走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那换朕问你。”
徐逸心里咯噔一下:“您问。”
“你昨晚说,你在冷宫待了半个月,每天都看那几张脸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你觉得,朕这张脸,如何?”
徐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“皇、皇上的脸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这个问题是个陷阱。说好看,显得轻浮;说不好看,那是找死;说没注意?——他昨晚盯着人家看了不知道多久。
“皇上的脸,”他认真道,“很有辨识度。”
“辨识度?”
“就是——见过一次就不会忘。”
这是真心话。
萧景琰沉默了一瞬。
“宣笔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左手边第二支,拿过来。”
徐逸低头,笔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笔。他精准地拿起左手边第二支,双手呈上。
萧景琰接过笔,蘸墨,继续批折子。
徐逸在心里松了口气。
这一关,应该算过了吧?
接下来几天,徐逸发现——
并没有。
雨花阁的日子,比冷宫累多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
是精神上的。
萧景琰还是天天召他去侍墨。从早到晚,除了吃饭睡觉,其余时间都杵在御书房。研墨、递笔、偶尔帮忙翻翻书——活儿不重,但时刻得绷着神经。
伴君如伴虎,诚不我欺。
唯一让徐逸欣慰的是,伙食变好了。
雨花阁的伙食标准,是冷宫拍马也赶不上的,顿顿有肉。第一顿饭端上来的时候,徐逸差点眼泪掉下来——两块红烧肉,一条清蒸鱼,一碗鸡汤。热乎的,香气能飘三里地。
他很是虔诚地吃完了整顿饭。每一粒米都嚼了十下以上。小福子要是看见他这副德行,大概会以为自己跟错了大哥。在冷宫带人摸鱼的小凳子,到了御前变成长身体的中学生,这反差未免太真实。
肉真好吃啊。好吃到当晚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明天还能吃上肉吗?
第五天。
萧景琰破天荒地没有一上来就批折子,而是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那支宣笔,看了徐逸一会儿。
徐逸正专心研墨,被他看得发毛。
“皇上?”
“小凳子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的本名。”
徐逸顿了顿:“……徐逸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,没说别的,低头批折子。
徐逸莫名其妙,但还是继续研墨。
——他后来才知道,“小凳子”这个名字,一直是萧景琰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。当然,那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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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徐逸开始摸清御书房的规律,或者说,他自认为摸清了。
规律一:萧景琰不是话多的人。大多数时候,他批折子,徐逸研墨,两人可以一整天说不上十句话。偶有交流,也是极简短的指令:“墨。”“笔。”“茶。”
——连“倒茶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。
徐逸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:萧·社交节能先锋·总攻帝王·景琰。
规律二:萧景琰的政务确实繁重。每天从早批到晚,折子堆成山,有时候烦起来能把笔搁下,闭眼捏眉心,捏了好久才重新拿起笔。徐逸悄悄数过,他一天至少批百来份折子。
难怪年纪轻轻就有白发了。徐逸在他鬓边看到过几根银丝,藏在黑发里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规律三:萧景琰的记忆力好得离谱。徐逸只说过一次自己是“双撇子”,隔了几天,书案上就多了一方小砚,专门放在左边。
什么也没说,但什么都做了。
就……挺会来事儿的。
这个细节让徐逸记了很久,不是因为砚台贵重,而是因为这份不动声色。上位者惯于发号施令,但能在细节处体恤人的,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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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有些人活着,但已经社死了
在雨花阁待了半个月,徐逸的侍墨生涯逐渐步入正轨。他适应了御书房的节奏,适应了萧景琰的寡言,适应了每天站在书案旁磨墨递笔的日子。
但他还没适应后宫——准确地说,是后宫那些女人的目光。
后宫妃嫔不多,新帝不爱选秀,满打满算也就贤妃、德妃、淑嫔、丽贵人这几个。可就这么几个人,消息却传得快,冷宫一个男宠搬进了雨花阁西侧殿,不出三天,阖宫都知道了个大概。
徐逸第一次遭遇她们的注视,是在去御书房的路上。那日他去尚衣局领新裁的衣裳,穿过御花园的时候,迎面遇上了淑嫔和几个宫女。
淑嫔年方十七,眉眼娇俏,据说入宫前是江南盐商的女儿,身上有种殷实商贾养出来的精致。她远远看见徐逸,先是惊讶,随即掩唇轻笑,和身边的宫女咬了几句耳朵。几个宫女齐齐转头,目光投向徐逸,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的货物。
徐逸面不改色,规规矩矩行了礼:“见过淑嫔娘娘。”
“哟,”淑嫔上下打量他,用一种品评的语气说道,“你就是那个冷香苑挪过来的?看着倒还算齐整。”
“娘娘谬赞。”徐逸再次揖了揖手,低头快步离开。
他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身后的窃笑。
“听说他以前是洗衣服的——”
“可不是——”
“也不知道皇上看上了他哪一点——”
徐逸垂着眼,脚步未停。
他在心里告诉自己:没事,不气。被当成猴看,说明她们没见过世面。
后来又遇到过德妃。德妃比淑嫔沉稳些,没说什么,但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更让人不舒服。她看徐逸的眼神,像在看一道算术题,时刻斟酌这人值不值得拉拢、能带来多少风险。
最有压迫感的还是贤妃。
那天贤妃在甬道上与他擦肩而过。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在错身的瞬间,淡淡扫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极凉,像冬日冰面下的水流,冷且深。
徐逸恭恭敬敬地垂首侧立,等她的轿辇走远了才直起身。他的后背微微沁汗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——这个女人的目光里有杀意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他开始有种更深的体会:后宫不是人待的地方。它就像个巨大的斗兽场,人人都是困兽,目光逼仄,心肠曲折。他不想参与其中,但他已经被卷进来了。从他搬进雨花阁的那天起,他就没有退路了。
他独坐在侧殿窗前,想了很久。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既然躲不开,那就继续装傻。他给自己的定位是“一个没啥威胁的废柴”。废到没人想动他,废到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。这曾是冷宫的诅咒,却可以成为他最好的护甲。
只要他足够废——废到人畜无害,废到扶不上墙——就不会有人把他当威胁。理论上。
女人们的审视只让徐逸感到压力,朝臣的弹劾则是实打实的麻烦。自从他被调去御前,御史台的几位言官就开始轮番上疏,说他“出身微贱,不堪侍君”,说他“以男色惑主,有损圣德”。
萧景琰对这些奏折的处理方式出奇简单——留中不发。一个字都不批,把折子往边上一搁,让它自然积灰。
御史们不死心,继续上疏,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。有份弹章写了大半页,引经据典,把他比作董贤、弥子瑕之类的“佞幸”,说他不学无术,就是个靠皮囊上位的货色。
徐逸无意中瞥见了那份折子。
他当时正在收拾书案,折子摊开了,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“佞幸”二字,歪歪扭扭的楷书,透着写字人的忿忿。他愣了两秒,说:“这字真丑。”说完才反应过来——他在皇帝面前说话了。而且说的不是“臣不敢”“望皇上明鉴”之类的恭顺话,是一句大实话。
萧景琰没有怪他失礼,反而起身走了两步。他把烛台挪近些,重新批了一道别的折子,语气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闲散:“字确实是丑,不用管。”
徐逸没再说什么。但他记住了这个夜晚。昏黄烛光下,萧景琰侧脸沉静的线条,以及那句轻描淡写、却将所有攻讦都化为乌有的“不用管”。
他在心里默默想:这人当皇帝,靠谱。
当然,这件事也证实了他关于自己定位的判断是正确的,在后宫当一个透明人,什么事都不会有。
书案边的生活日复一日,平稳得近乎单调。徐逸起初觉得这段日子会像流水一样滑过去,不留痕迹。但渐渐发现不是这样。他开始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。
比如,萧景琰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。
那天批折子批到一半,萧景琰忽然开口:“小凳子,你说——一个人若做了很多错事,还能回头吗?”
徐逸正研墨的手顿了顿。他抬眼看了看萧景琰,皇帝仍旧低着头,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那得看,”他斟酌着说,“是真的错了,还是不得已。”
萧景琰的笔停了。
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写,没再追问。
徐逸也没再多说。但他隐约感觉到——萧景琰心里藏着什么东西。很沉,很重,不能轻易示人。
又有一次,他研墨时悄悄调整站姿、想舒缓发酸的腿,萧景琰忽然问:“你总是站左侧,是有意如此?”
“回皇上,只是习惯。”他答得很随意。
萧景琰没再多说,只是次日,书案左手边多了一张圆凳。不高不矮,大小合宜。徐逸看了半天,没敢坐。最后还是萧景琰头也不抬地说了句“站着挡光”,他才小心翼翼坐下。
他慢慢地相信,萧景琰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深夜。
徐逸已经睡下了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御书房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他披衣起身,推门出去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,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进出,手里捧着铜盆和巾帕。德顺守在门口,脸色凝重。
“公公,出什么事了?”
德顺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瞬,还是说了:“皇上旧疾复发,太医在里面。”
徐逸在冷宫里听过一些流言,知道他从前在军中染过肺伤,后来继位又劳心过度,一直没能好利索。眼下显然是急症发作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德顺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不是因为他觉得徐逸够格,是因为皇上的手刚才在剧烈呛咳中一直指着门口,他不确定那个动作代表什么,但他不敢不准。
徐逸走进御书房。
萧景琰半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咳出的血丝。太医正在给他施针,他在忍耐,眉心紧锁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徐逸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见过萧景琰很多种样子。冷淡的、审视的、不耐烦的、极其偶然的嘴角微扬的。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如此脆弱。
明明都要咳出血了,为什么还忍着不出声?
这个人,到底在忍什么?
忽然,萧景琰的呼吸又急促起来,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呛咳,身体弓起来,像一把被折断的弓。太医慌了,连忙去取新的银针。就在那一瞬间——徐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快步冲上前,一把按住萧景琰的肩膀,将他微微侧翻。
“侧身!”他的声音又快又急,“头低一点,别让血呛进气管!”
他上辈子选修过急救课,这种事情并不陌生。萧景琰下意识地抗拒,但徐逸的手劲意外地大——洗衣裳练出来的,鬼知道会在这里派上用场。
“别动,”他说,“信我。”
他帮他把呼吸理顺,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脊。那层薄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,绷在背上,透出肩胛骨的轮廓。很瘦。远比穿着龙袍时看起来瘦得多。
萧景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胸膛的起伏从急促转为缓慢。他慢慢侧过头,看了徐逸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惊讶、审视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冰面上悄然裂开的纹。
太医重新上前,徐逸退开。
他退到角落里,忽然发现腿有点软。刚才那股子冲动散了之后,后怕才涌上来——他刚才按了皇帝的肩膀。还不由分说地让人家侧身,还说了个祈使句。
完了。
但第二天,萧景琰什么也没提。
只是徐逸发现,书案上的圆凳,加了一层软垫。萧景琰还是不说,只做。
徐逸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:皇上是不是对自己过于好了。
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——赏赐、加封、当众称赞,都不是。
是那种很安静的好。
给他加凳子。
给他加肉菜。
把弹劾他的折子全部留中。
批折子批累了,会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再低头继续批。
在旁人面前,皇帝是严厉的、寡言的、不假辞色的。但在他面前,偶尔会问一些没头没尾的问题,说几句不像皇帝该说的话,露出一些……不像皇帝该露出的表情。
这个发现让徐逸有点慌。
他告诉自己:别多想。
人家是皇帝,对你好一点,可能是因为你会研墨。
是因为你救过他一次。
是因为他觉得你有用。
仅此而已。
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:萧景琰,你对别人也这样吗?
他不敢问。
也没机会问。
因为没过几天,又出事了。
第六章 贤妃的第二次攻势
在雨花阁的这段日子,徐逸看似安稳,实则一直提防着一个人——贤妃。
自从上次馊粥事件被德顺敲打之后,贤妃表面收敛了许多,御前也演得端庄得体。但徐逸感觉得到,那道目光从没真正离开过他。它是一种安静的注视,没有温度,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,不猛烈,但让人脊背发凉。
这天,贤妃的贴身侍女翠缕来御书房传话,说贤妃娘娘亲手炖了川贝雪梨汤,请皇上移驾长春宫。
萧景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搁下笔,起身往外走。路过徐逸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顿:“你留下,把案上的折子归置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
萧景琰带了德顺去了长春宫。御书房里只剩下徐逸和几个守在外间的小太监。他一个人归置完折子,砚台里的墨快干了,便拿起墨锭慢慢研磨。窗外天色擦黑,宫灯次第亮起,铜漏滴答,时间走得比平时慢。
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安。不是因为独处——御书房是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——而是因为贤妃。那女人忽然请皇上过去,时机选得未免太巧。萧景琰正好不在。他正好落单。
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守门太监的声音,有人应了几句,然后脚步声往里间来。徐逸抬头,翠缕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。
“徐公子,贤妃娘娘有赏。”她将锦盒放在书案边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碟藕粉桂花糕,热气袅袅,显然是刚出笼的。桂花的甜香混着藕粉的清润,在龙涎香弥漫的御书房里散开,分外诱人。
“娘娘说,徐公子侍墨辛苦,这是她的一点心意。桂花是今秋新收的,藕粉是江南今年的贡品,公子尝尝。”
她说完,行了个礼,转身就走。脚步轻快,像一只完成任务的猫。
徐逸盯着那碟糕点。藕粉桂花糕,卖相极好,雪白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,边缘捏成如意云纹,看得出是精心制作。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,勾得他胃里咕噜响了一声——他确实饿了,从午后到现在只喝了两杯茶。
但他没有伸手。
太巧了。皇上刚走,赏赐就来。而且不是赏别的东西,是吃食。这就不由得人不去多想几层——是真的好意,还是另有所图?
他凑近闻了闻。桂花香气很浓,浓得几乎盖过了藕粉本身该有的清甜。这不是正常比例。
他掰了一小块,用舌尖尝了尝。甜。很甜。甜到发苦。
等一下——
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。刚才掰糕点的那一小块,粉末在指腹捻开,有一种极细微的涩感。不是藕粉该有的滑腻,是某种东西被碾碎后混进去的颗粒感。他凝神细辨,心脏慢慢收紧。他在一节冷门选修课上接触过类似的案例,明代有桩悬案,某官员家眷七窍流血而死,仵作在胃容物里验出一种味甜、色白的毒物。
“小福子!”他猛地起身。
小福子从外间跑进来:“公子?”
“去太医院,请当值的太医过来——别声张。”
小福子看出他脸色不对,拔腿就跑。
太医院当值的是个姓陈的老太医,须发斑白,被小福子半拖半拽地拉进御书房。徐逸把那碟糕点推到他面前。
“陈太医,劳烦您看看这个。”
陈太医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徐逸,没多问。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扎进糕点。他等了一会儿,银针尖端缓缓变黑,像一滴墨在水里晕开。
徐逸的瞳孔骤缩。
陈太医面色凝重起来,又取出一枚银针复验。结果不变。他将银针举到烛火前仔细观察,脸色越来越沉:“徐公子,这糕点里掺了东西,老朽不敢妄下定论,但——”
“砒霜?”徐逸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。
陈太医没有否认。他又闻了闻糕点,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细看,须臾,摇了摇头:“不是砒霜。砒霜量大则味涩,这味不涩反甜。老朽怀疑是番木鳖碱,马钱子的毒。”
马钱子。
徐逸没听过这名字,但他记住了。他退后一步,靠住书案,让自己站得稳些。
“太医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烦请您将糕点收好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陈太医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朽知道轻重,这便去配些清热解毒的汤药。以防万一。”
他拱了拱手,匆匆离去。
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烛火哔剥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徐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愤怒。不是因为自己差点吃了毒糕点,是因为那个女人——她在皇上的御书房里,在萧景琰的书案上,下毒。这里是什么地方?是皇帝日夜批折子的地方,是奏章堆积的地方,是天下枢要所在。她竟敢在这种地方动手。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。
萧景琰回来的时候,神色如常,但衣襟上沾了一丝雪梨汤的甜香。他走进御书房,看见徐逸还站在书案旁,那碟糕点已经被收走了。
“怎么还站着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徐逸说。
萧景琰微微一怔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徐逸没有犹豫。他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——翠缕送糕点来,说是贤妃赏赐;他警觉没有入口;太医验出马钱子碱。他努力用最平静的语调陈述,不带任何情绪,像在汇报一件公务。
他每说一句,萧景琰的脸色就冷一分。说到“银针变黑”的时候,萧景琰手背的青筋已经凸了起来。
“糕点呢?”
“我让陈太医收走了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回太医院了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徐逸意外的事——他走到书案边,缓缓拿起那支徐逸常用的墨锭。他的拇指在墨锭上摁了又松开,指节泛白。看不出在忍耐什么,但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。
“我没动她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哑,“上次馊粥的事后,朕让德顺去敲打过她。朕以为她以后会收敛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徐逸。
那眼神让徐逸胸口猛地一酸——它像一柄划破伪装的小刀,把一个帝王的壳撬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:内疚、后怕,还有一种烫人的执拗。
他在内疚。他觉得是他没处理好,才让徐逸差点出事。
徐逸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个人是皇帝,他不用跟任何人认错。可他站在这里,握着一块墨锭,难受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“皇上,”他说,“我这不是没吃嘛。”
“如果你吃了呢?”
“我没吃。”
“万一呢?”
徐逸想了想,认真道:“那你就少一个会研墨的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徐逸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,活生生的,还能站在那里跟他说话。烛花在此刻爆了一声脆响,惊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,也让那个注视变得短暂却铭心。
“贤妃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,“但不是今晚,也不是明天。”
徐逸点头。他明白。贤妃的母家是镇北侯府,手握北境军权,若没有万全准备便动她,只会激发朝局动荡。萧景琰不能鲁莽,他心里有数,但心里那道坎恐怕要硌很久。
“在朕没处理完之前,”萧景琰又说,“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命令。但徐逸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德顺说过的话——“主子心里苦啊”。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萧景琰这个人,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,不太会表达,有什么情绪都闷在肚子里。但他会记住。记住贤妃做过的一切,记住他的处境,记住他喜欢吃哪道菜、习惯站左边。日后,他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,把所有账一起算清。
“行,”徐逸说,“那我以后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。
他在书案后坐下来,重新拿起笔。笔尖悬在折子上方,停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也没写。他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抬头看了徐逸一眼。
“你不会的,对吧?”
“什么?”
“离开。”
徐逸怔了怔。他忽然意识到,萧景琰问的不是“你会不会死”,而是“你会不会离开”。这个人从小失去母亲,在猜忌中独行了二十多年,他最怕的可能不是死亡,而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萧景琰低下头,开始批折子。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,渐渐变得平稳有力。
徐逸站在他身旁,拿起墨锭,继续研墨。谁都没有再说话。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紧张,不是压抑,是一种沉静而安心的东西。像两块石头在河底搁了很久,水流冲刷过后,终于挨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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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再深些,徐逸躺在侧殿的床上,盯着帐顶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格子。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从翠缕进门到陈太医用银针验毒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。他以为自己会失眠,但困意还是如期而至。
意识模糊之前,他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,不是银针,不是糕点。
是萧景琰问他“你不会的,对吧”的样子。
那个人,孤零零的。
怪可怜的。
第七章 陪聊也算侍寝
贤妃送毒糕点的事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激起的水花很快被吞没。萧景琰没有立刻发作,但徐逸注意到了一些变化——御书房的守卫增加了,送来的膳食都会先用银针验过,长春宫的人再也没能踏进雨花阁半步。
德顺私下跟他说:“皇上很久没这么动过怒了。”
“他没发火啊。”徐逸说。
“就是没发火才可怕。”德顺难得收起职业微笑,露出几分老太监的真心,“咱家跟了皇上十几年,越是动真怒,他越不吭声。上回他这样,还是先帝驾崩那夜——当夜有人逼宫,他一个人拿剑守了灵柩一整夜,一声没出。”
徐逸没有接话。他想起那晚萧景琰握着墨锭不说话的侧脸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这个人心里的苦,从来不往外倒,只一遍遍自己消化。
他开始更加认真地观察萧景琰——不是为了什么目的,只是想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需要墨、什么时候需要茶、什么时候只是需要身边有个人安安静静站着。
也是从这晚起,徐逸的工作内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虽说名义上还是“侍墨”。
那天晚上,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摞折子,放下笔,捏了捏眉心。
“累了?”徐逸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早点休息?”
萧景琰没答话,也没起身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小凳子,你会不会讲故事?”
徐逸愣了愣:“什么故事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您失眠?”
萧景琰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徐逸想了想:“那我给您讲一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……”
萧景琰抬眼看他,眼神里写着“你在逗我”。那目光带着几分不满,但徐逸看得出来,他没有真的生气。
“好好好,”他举起双手投降,“换一个——您想听什么样的?打仗的?破案的?还是鬼故事?”
“鬼故事?”
“就是怪力乱神那种。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:“讲讲看。”
徐逸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:“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——”
他还没开始发挥,萧景琰就淡淡打断:“那晚你翻墙也是月黑风高。”
徐逸:“……这故事还能讲吗?”
但萧景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幅度极小,一闪而逝。可徐逸捕捉到了。他在笑。这人真的在笑。就因为他提了翻墙的事。翻墙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?
“好好好,”徐逸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那我讲个不月黑风高的——话说三国时期,有个叫孔明的军师……”
他讲了草船借箭。不是照搬史书,是他自己改编的版本。删去了那些枯燥的作战部署,大大加强了戏剧效果,把诸葛亮塑造成一个算无遗策的逼王,把鲁肃写成全程在边上目瞪口呆的吃瓜群众。
讲到“江上大雾,孔明命人擂鼓呐喊”的时候,他压着嗓子模仿了鼓声。“咚咚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擂完一通,他自己先乐了。
萧景琰没乐,但他听得很认真。目光专注,像是在听一份重要的军情奏报。偶尔问一句“然后呢”,语调平淡,但徐逸注意到他会无意识地前倾身子,这是他真正感兴趣时的习惯动作。
故事讲完,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怎么样?”徐逸问。
“尚可。”
“就‘尚可’?我讲得口干舌燥的——”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,亲自倒了杯茶推过来。
德顺在旁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皇上给人倒茶?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——不是做梦。
徐逸受宠若惊地接过茶。他不知道的是,德顺此时正用一种惊异而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他。这个冷宫里爬出来的年轻人,或许不只是运气好。
此后的日子里,给皇上讲睡前故事便成了惯例。
从《三国》讲到《水浒》,从《西游》讲到《红楼》。徐逸发现自己低估了萧景琰的记忆力——每回讲到精彩处“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”的时候,萧景琰都会用一种“你又来这套”的眼神盯着他,盯到他投降,乖乖再讲一章。更过分的是,这人从来不会忘记上一回讲到哪。有次徐逸把武松打虎的细节记岔了,萧景琰当场纠正:“你上次说那只虎是白额吊睛,怎么今天变成花斑的了?”
徐逸:“……”
“我记错了。”他老实承认。
“继续。”
有一天晚上,讲完故事,萧景琰忽然问:“这些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?”
徐逸脑内警报狂响。
大意了。“三国”这会儿还没成书呢,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更是往后几百年的事。他一个翰林院侍读家不受宠的庶子,哪来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故事?
“……冷宫。”
“冷宫?”
“对,”他一本正经地开始编,“冷宫里有个老太监,姓施,耐庵是他的号。”——他在心里疯狂对施耐庵祖宗十八代道歉。“老人家没别的爱好,就爱编故事。我洗衣裳的时候,他蹲在旁边讲,我一边搓领子一边听,听了个七七八八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:“可惜。”
徐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这算过关了吧?
“他讲得很好。”
“确实。”
“比你讲得好。”
徐逸很想说那您倒是让他来讲啊,但求生欲让他咽下了这句话。
萧景琰没再追问。他只是说了句“明天继续”,便起身回寝殿。路过徐逸身边的时候,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必送。”
高冷。
一如既往的高冷。
但徐逸发现,萧景琰已经很久没叫他“小凳子”了。他现在叫他——
“徐逸。”
声调还是那样平淡,两个字,不多不少。但听着就是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呢?
他说不上来。
只是觉得,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莫名有点好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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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日子没过多久,朝堂上又起了风波。
准确地说,是和亲。
北方戎狄遣了使团,说要和亲。对方的王子点了一名妃嫔,说久闻其美,点名就要接这个妃子去草原——被点名的是淑嫔。
消息在后宫炸开的时候,淑嫔当场就哭了。她在御花园里跪着拦萧景琰的轿辇,哭得泣不成声,求皇上别把她送去草原。
萧景琰没有明确的答复。他只是说:“朕知道了。”
四个字。一如既往的风格。
那晚在御书房,萧景琰批折子批到很晚。不是折子多,是他一直盯着一份文书在看,看了很久。
徐逸悄悄瞥了一眼——是戎狄的国书。字迹歪歪扭扭,语气倒是很硬。
“皇上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真要把淑嫔送走?”
萧景琰没回答,反问:“你觉得朕该怎么做?”
“这是国家大事,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徐逸犹豫了一下:“从感情上讲,把淑嫔送走,等于把她一辈子扔在草原上,太残忍了。但从理智上讲,不开战才是上策。”
萧景琰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他没想到这个“只会研墨讲故事的废物”能说出“理智与感情”的区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臣说完了。”
“你没说完。”萧景琰放下笔,“你方才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转。”
徐逸真想把自己的眼皮缝上。这人什么眼睛啊,连别人在想什么都能看出来?
“臣还有一个馊主意。”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说。”
“和亲,可以变成贸易协定。”
萧景琰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戎狄想要的无非是利益,只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和亲。但如果我们主动提出——不开战,互市通商——他们也许会觉得更划算。”
“如果他们觉得不划算呢?”
“那就给他们算账。”徐逸说,“打仗要死人,要花银子,要耗粮草,赢了也就多几片放羊的草场。互市不用死人,不用花银子,他们用皮毛换我们的茶盐丝绸,比打仗划算。”
萧景琰听完,没说话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烧矮了一截。然后重新开口,声音很慢: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徐逸心里狂跳:“臣是冷宫洗衣裳的——”
“朕问的是进冷宫之前。”
“在家读书。”
“读什么书?”
“四书五经,也读点杂书。”
萧景琰没再问。他只是说了句“你这个主意朕再想想”,便继续批折子。
但他看徐逸的眼神,变了。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,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郑重。像是考古队拂开一层浮土,发现下面埋的东西比表面显示的要复杂得多。
徐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萧景琰不是昏君。他听意见,且能分辨什么是好意见。
这个发现,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赏,有敬佩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萧景琰最终采纳了互市的建议,当然,是以一种更体面、更迂回的方式——派使团出使戎狄,谈的不是和亲是边界互市。使团出发那天,萧景琰站在城楼上目送使团远去,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徐逸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黄昏的风灌进袖口,凉意透骨。
他想:如果自己不是穿越的,如果这个皇帝不是满身伤痕还死撑着,如果这座皇城不是这么大、这么冷、这么多算计——
也许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君臣。
只是君臣。
……真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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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徐逸被尚衣局的人请去裁新衣。领路的小太监把他引到一处偏殿,说量完尺寸就好。等了约莫一炷香,裁缝没来,却进来一个面生的宫女,端着茶盘,笑容殷勤。
“公子请用茶,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。”
徐逸道了谢,端起茶盏。
茶汤碧绿澄澈,确是上品好茶。但端到唇边时,他的手腕无意识悬了一瞬——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解开。上次是糕点,这次是茶。
“姑娘是尚衣局新来的?”他随口问,“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“奴婢半年前进的尚衣局,一直在后头做绣活。”
回话得体,没有破绽。
但他不敢喝。因为他想起德顺说过,尚衣局这个月根本没有进新人。
徐逸垂下眼,端着茶杯思忖片刻。然后扬声叫来小福子,当着那宫女的面把茶盏递过去:“这茶不错,分你一半尝尝。”
小福子接过茶盏的手在抖,但强笑着应了一声,趁着抬手作势喝茶的工夫,脚下“不小心”踩到袍角一绊。茶盏从他手里飞出,砸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茶水在地上冒起一股细沫。不是沸水该有的白沫,是带点青色的绵密泡沫,像什么东西被煮沸后的残迹。
“哎哟!奴才该死!”小福子扑通跪倒,对着满地瓷片磕头。
徐逸看着地上的泡沫,抬起眼,目光冷下去。
宫女脸色骤变。
这件事他告诉了萧景琰。他没说得太严重,只是在侍墨的间隙插了一句:“今天有人请我喝茶,我没喝。”
萧景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批折子,语气平静得不正常:“知道了。”
徐逸知道,又有人要倒霉了。
因为萧景琰说“知道了”,跟他生气时不吭声是一个道理——越平静,越说明他在记。每笔账都记在心里,总有一天会一起清算。
那天晚上,萧景琰没让他回西侧殿。
“今日你值夜。”
“啊?可是臣——”
“在榻边坐着。”
徐逸看着萧景琰理所当然的表情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于是他就坐在萧景琰寝殿的榻边,看着这个人入睡。
烛火摇曳。
萧景琰的睡颜比白天柔和很多。眉心那道竖纹还在,但浅了,像是暂时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暖气片坏了,他和另外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取暖。那时候他想,如果有人能一直让他觉得暖和就好了。
后来长大了,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。不再期待别人给的一点暖。
但今晚,坐在这间陌生的寝殿里,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,他忽然觉得——
也许暖不必多烫。
能留得住就是好的。
第八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(并没有)
第二天,徐逸落枕了。
萧景琰的龙床旁边有一张小榻,是守夜太监用的。他搬来守夜的第一晚就无限后悔——榻太短,他腿太长。整个人蜷了一宿,早上起来脖子歪了,肩膀硬得像扛了一宿沙袋。
吃早饭的时候,萧景琰看了他一眼。
“脖子怎么了?”
“没睡好。”徐逸歪着脑袋喝粥。
“昨晚朕让你守夜,你不情愿?”
“臣不敢。”徐逸说,“只是那榻有点短。”
萧景琰没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
当天下午,德顺带着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加长的软榻,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皇上吩咐的。”德顺笑得意味深长,“皇上说,徐公子个高,原来的榻不合适。”
徐逸看着那张明显大了一号的软榻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这个人,就不能好好说一句“我给你换张床”吗?
也是这天,萧景琰养的那只白猫突然窜进御书房,把砚台打翻,墨汁泼了一地。太监手忙脚乱去擦,徐逸蹲下来帮忙,猫趁乱跳上萧景琰的膝盖,爪子在他龙袍上印了一排黑印。
徐逸倒吸一口凉气。完了。这是新龙袍,上午刚换的。
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猫爪印,然后抬头看了猫一眼。猫理直气壮地回望他,喵了一声。
“这辈子造的孽。”萧景琰说了这么一句。
然后他继续批折子,把踩着他龙袍的猫往里拢了拢。拢猫的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那只不可一世的御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徐逸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。不是皇帝的那种可爱。是说萧景琰——这个人在书房里容得下一只闯祸的猫,也容得下一个说话没上没下的小凳子。他在外人面前是刀,在这里却是鞘。
也正是在这段时间,他发现萧景琰身上有个说不上是不是秘密的小毛病——酒量极差,偏偏爱喝。
那晚萧景琰不知从哪弄来一小坛桃花酿,说是北境贡品,自己喝了两杯就开始上头,耳根泛红,眼神发直,说话渐渐失去高冷帝王的滤镜。
“徐逸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《三国》——讲到哪了?”
“讲到赤壁之战。”
“接着讲。”
徐逸开始讲了。讲到一半,发现萧景琰根本没在听。他端着已经空了的酒杯,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,瞳孔被烛火和酒意浸得又亮又散。
他看他,像看一个谜。那眼神和被酒熏红的耳根在烛火下形成奇异的反差——一个仍然锐利,一个却已失控。
“你到底是哪里来的?”萧景琰忽然打断他。
徐逸心里咯噔一下:“臣是翰林院徐家——”
“你不是。”萧景琰放下酒杯,“徐家庶子徐逸,孤僻寡言,不读杂书,四体不勤。你不会是他。”
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。铜漏滴答,烛火哔剥,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。
“那臣是谁?”徐逸问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。
萧景琰看了他很久很久,久到徐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朕不知道。但朕知道你的故事不是老太监教的,你也不会是来害朕的。”
这个时间节点,他在上位者面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不安——不是恐惧,是心虚。他瞒了他那么多事,却换来了这样一句话。
“皇上——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萧景琰起身,脚步微飘,“朕去醒酒。”
他走了两步,回头,又说了一句。
“下次继续讲。”
徐逸站在原地,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萧景琰知道——他早就知道,一直没戳穿,甚至没逼他解释什么。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追问。这种沉默的信任,比质问更让人招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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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七,芒种。
按宫中惯例,芒种要办节令宴。往年都是贤妃操持,今年贤妃被禁足,萧景琰把差事交给了德妃。德妃是个稳妥人,把宴席安排得中规中矩,挑不出错也找不出彩。唯一让徐逸意外的,是宴席名单上居然有他的名字。
因为圣上钦点。
“这不太好吧?”他找德顺推辞。
“皇上的意思,”德顺笑眯眯地笼着袖子,“咱家只管传话。”
于是徐逸再一次被拎到这种他完全不想出席的场合。
芒种宴设在御花园的观澜阁。正是初夏,园中花木葱茏,池畔垂柳依依,宫灯早早挂了起来,映得水面流光溢彩。徐逸穿着新裁的衣裳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,埋头吃饭。菜很好,比御书房的标准还高。清蒸鲥鱼、蟹粉狮子头、蜜汁火方、莲房鱼包……他吃得很认真,头也不抬。
这就是伴驾赴宴的好处,不用说话,专心吃饭。
但这份专注没能维持多久。
邻国王子的席次正对着他。那人据说是陈国送来联姻的亲王世子,生得颇为周正,一双桃花眼总带着三分笑意。从开宴起,他就一直在看徐逸。不是偷偷看,是大大方方地看,眼神里带着一种猎物锁定目标的从容。
徐逸察觉到了,假装没察觉。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汁火方,嚼得分外用力。
邻国王子起身,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这位公子,”他笑吟吟地拱手,“在下陈国世子萧景桓,不知阁下如何称呼?”
徐逸放下筷子,起身回礼:“草民徐逸。”
“徐公子。”那世子念了一遍名字,像是在品评一首诗,“久闻大雍人物风流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“世子谬赞。”徐逸客套道。
“不知公子可曾娶妻?”
徐逸差点被口水呛死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——”世子凑近,压低声音,桃花眼里全是暧昧的笑意,“公子可愿随我回陈国?”
周围几桌的宾客纷纷停下筷子。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,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猎犬。徐逸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,不是害羞,是社死预警——他一个男大学生,活了两辈子,头一次被人当众调戏,对方还是个男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搁杯声——是那种上好的青瓷杯被刻意放在紫檀木案面上才会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萧景琰的声音从主位传来。
“世子。”
音量不大,语气极淡,可整个观澜阁瞬间安静下来,连池边的蛙鸣都默契地停了一瞬。像一盆冷水从高处泼下,把满堂的热闹浇了个透。
萧景桓回过头。
萧景琰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一只青瓷酒杯,用那种听起来很随意、但谁都不敢接话的语调说道:“你方才说,要带什么人回陈国?”
“臣弟在与徐公子开个玩笑。”萧景桓笑容不变,可声音里已经多了几分谨慎。
“朕的人。”萧景琰放下酒杯,“不是玩笑。”
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整个观澜阁的气氛骤然凝滞,静得能听见烛火烧到烛花时那一声轻微的爆响。
世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退后一步,拱了拱手:“臣弟失言,望皇兄见谅。”
萧景琰没应声,只是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,抿了一口。那姿态和平时在御书房喝酒没什么两样,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同——他握杯的指节泛白,像捏着某人的脖颈。
“怎么不弹了?”他忽然转向乐师席,“继续。”
乐声重新响起。宴席继续,觥筹交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皇上生气了。不是那种雷霆震怒,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怒意。像深冬的湖水,表面结了冰,底下暗流汹涌。
徐逸坐在原位,脸上的热度还没退。不是因为刚才的调戏,而是因为萧景琰那句话——“朕的人。”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调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差不多。不是宣告,不是宣示主权,而是一种陈述。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徐逸端起酒杯灌了一口,酒液辛辣,呛得他眼眶发热。
不是感动,他告诉自己。是酒太辣了。
宴散之后,萧景琰先走了,徐逸在后面慢慢跟着。他以为今晚的戏码到此为止,萧景琰顶多就是当众护了个短,回寝殿该批折子还批折子,该讲故事还讲故事。
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。
刚踏入寝殿,门在身后合拢。萧景琰转身,将他按在门板上。
没有缓冲,没有预兆。后背撞上雕花木门,发出一声闷响。
徐逸整个人都懵了。萧景琰的手臂撑在他耳侧,将他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。距离太近,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颠倒的倒影。龙涎香混着酒气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比自己高出不少——平时站着研墨不觉得,此刻被压在门上,才感到那种笼罩式的压迫。
“谁让你对别人笑的?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,带着喝醉后特有的微哑。
“……我没笑。”徐逸下意识反驳。
“你笑了。对那个世子。”
“那是礼貌。”
“不准。”
徐逸差点气笑:“笑都不让笑?”
“不让。”萧景琰的语气突然变得执拗,蛮不讲理,是从未在朝堂上用过的那种语调。朝堂上他说“朕意已决”是深思熟虑,此刻他说“不让”只是单纯的不高兴。
“你喝醉了。”徐逸去推他的手臂,没推动。
“我很清醒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萧景琰没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额头抵住徐逸的额头。这个动作里没有情欲,倒像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头狼,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伴侣身上没有别的气味。他的睫毛扫过他的眉心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手臂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环绕的姿势。
“朕讨厌他看你的眼神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像在看一件可以带走的东西。你是朕的东西。”
徐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孤儿院,唯一一次因为一个别人送的旧布偶和隔壁床的小孩打了一架。那时候院长问他为什么打架,他哭着说不上来,直到很多年后才想明白——不是因为布偶有多好,是因为那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喜欢的,就不准别人碰。
徐逸胸口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意。
这个人,从小没得到过多少爱,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。他的表达方式异常生疏,却又无比直白——喜欢了,就是圈进自己的地盘,不给任何人觊觎的机会。帝王也需要被人妥帖安放。
“萧景琰,”他放软了声音,连名带姓地叫他,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
“醉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先放开我。”
“不放。”
徐逸无奈地叹了口气,不再挣扎。
“行吧,”他把手慢慢放在萧景琰的后脑勺上,感觉发丝在自己掌心下微微发颤,又放轻了力道,“那你就这么靠着。”他的声音软下来,穿过发丝,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大猫。
“明天酒醒了,别后悔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他只是把脸埋进徐逸的颈窝,手臂收紧。
烛火摇曳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。
徐逸看着天花板的雕花,心想:完了。他好像,有点动心了。喜欢上这么个人,还是个皇帝,还是个大男人,还是个别扭到死的大男人。
他这辈子,大概完蛋了。
所幸萧景琰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。他就那么靠着他,呼吸渐渐平稳。头枕在他肩上,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:
“你不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方才不敢抬头,其实心里怕得很。”
徐逸安静了几息,老老实实承认:“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打不过。”
萧景琰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看他,眼里残存着醉意,又带着几分清醒,定定的,像在重新辨认眼前这个人。
他弯了一下嘴角。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逝的弧度,是真的弯了,眉眼都跟着柔和下来。
“你确实打不过。”
“那你还笑?”
“笑你弱。”
徐逸语塞。
酒醒了大半夜,萧景琰终于松开手,退开一步,耳尖红得像此时御花园里熟透的樱桃。他转身走向书案,脚步还不太稳:“朕去批折子。”
徐逸靠在门板上,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不是刚回来?哪来的折子?”
“现、现看。”萧景琰的背影僵了僵,走路的姿态越发不自然。
徐逸愣了一会儿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发现喜欢的人也会做蠢事时心里暖洋洋的欢喜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可爱,拧巴得可爱。连吻都没接过的人,吃醋倒吃得这么认真。
“萧景琰,”他弯腰脱下自己脚上的靴子,顺手朝他扔过去一只,“你折子拿倒了。”
——当然,这是后话中他最大胆的一次。
那晚以后,萧景琰再也没有在国宴上失态过。但他看徐逸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偶尔看一眼,确认人还在。现在是经常看,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,越来越不加掩饰。德顺说她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皇上这样。
“哪样?”徐逸问她。
德顺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公子日后就知道了。”
---
他感觉到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萧景琰开始正儿八经地追他——虽然追人的方式让人啼笑皆非。
有一天,他送了他一整箱话本子。
“你上次说想看书,”萧景琰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,“朕让德顺去宫外搜罗的。”
徐逸打开箱子。里面满满当当,什么类型都有。他随手翻了翻,《狐妖传》下面压着《三国演义》,当然里面混进了几本《洞玄子》《素女经》之类画风不太对的书,他翻到时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合上了。
“怎么了?”萧景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徐逸脸有点烫。
送吃的就更是家常便饭。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往西侧殿送东西,今天是蟹粉小笼,明天是杏仁豆腐,后天又是糖蒸酥酪。
“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?”徐逸问。
“多吗?”萧景琰反问,语气真诚地困惑。
刚炖好的燕窝,徐逸喝得有点心虚。有一回他随口说了一句“想吃芒果班戟”,说完就后悔——古代哪来的班戟?萧景琰沉默了一下:“那是什么?”然后连夜召集御厨研究芒果入菜的可能性。
徐逸第二天看到一桌芒果宴的时候,差点跪下来忏悔。
当然最夸张的还是萤火虫事件。
七夕那晚,萧景琰说带他去个地方。徐逸以为是出宫逛夜市,结果被带到了御花园后面的那座荒园——就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翻墙掉下去的地方。
“还记得这里?”萧景琰问。
“记得。”徐逸看着那座仍旧破败的亭子,“我在这里被您当场抓获。”
萧景琰没接茬,只是说:“闭眼。”
“干嘛?”
“闭眼。”
徐逸莫名其妙地闭上眼睛。他听见萧景琰走开几步,悉悉索索的动静,然后——
“睁眼。”
他睁开眼。漫天流萤,像谁把银河打碎了洒在荒园里。上千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,草丛间、树梢上、石缝里,星星点点,明明灭灭。还有些停在萧景琰的袖上、襟上、发间,映着他那张万年冰山脸,竟有几分温柔得不真实。
“你捉的?”徐逸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嗯。”萧景琰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捉满园的萤火虫跟批几份折子一样寻常。
“为什么?”
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那些萤火虫,像在组织语言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语调还是那样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很多遍。
“你说过想看星星。宫里看不到太多,用这个代替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朕——我,好像有点喜欢你。”
徐逸愣住了。这句话落到心口,激起的不是涟漪,是滚烫的岩浆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想笑——这个笨拙的、不善言辞的、连追人都追得那么费劲的笨蛋皇帝。他慢慢走过去,牵起他冷冰冰的手。
“我也是,”他对着那双眼睛说,“有点喜欢你。”
萧景琰的睫毛颤了颤。萤火虫从他们身侧飞过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他没有说话,但徐逸看得懂他没说出口的话——那些被他藏在“有点”底下的分量,全在微微发颤的睫毛里。
那晚他们在荒园的亭子里坐了很久。谁也没说话,只是牵着手,看萤火虫。徐逸想,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,过得最浪漫的一个七夕。
萤火虫慢慢散了,夜空中真正的星星露出来。萧景琰偏过头,极其轻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一个吻。
比蜻蜓点水还轻。
但徐逸觉得,自己的心脏要炸了。
(第一卷 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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