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玄道逆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_[凌虚子玄青]最新章节在线阅读

北疆的雪，是掺了沙的铁灰色。

陆斩渊伏在枯棘丛中，口鼻蒙着浸过草汁的粗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像两枚浸在寒泉里的黑石，映着前方谷地里蒸腾起来的、带着甜腥气的淡红色雾霭。

这便是“血瘴”，边军斥候谈之色变的死地。据老卒说，瘴出则妖物现，遇之十不存一。可他已在瘴边伏了三日。

他在等一株“鬼面蓟”。那是校尉悬红三十两银子、外加一个“免役铁牌”的重赏。有了铁牌，阿爹的旧伤或许能换几副好药，小妹也不用年年冬日补那些漏风的窗。

风骤紧。

不是北风。是自谷地深处横卷而来的一股灼流，裹着硫磺与焦铁的气味，瞬间冲散了前方缓浮的血瘴。陆斩渊瞳孔骤缩——他看见谷中那片终年不散的猩红雾气，竟被无形之力生生犁开一道十丈宽的沟壑，两侧瘴气如沸粥般翻腾。

沟壑尽头，有光。

不，不是光。是两道交错而过的人影。一着玄青道袍，周身缠绕着尺许长的莹白气剑，嗡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；另一人浑身笼罩在翻滚的墨色烟云中，只偶尔探出一只覆满鳞片的枯爪，爪风过处，岩石无声化为齑粉。

陆斩渊全身筋肉瞬间绷紧，肺叶如被冰水浸透。他认得那气剑——三年前大军远征漠北，曾见云端有这般人物御剑掠过，千军辟易。这是……仙师？

不，是仙师在厮杀。

玄青道人并指一挥，七柄气剑列阵如斗，嘶啸着钉入墨烟。烟中传来非人厉啸，一只鳞爪猛地暴涨，硬撼剑阵。两股力量对撞的刹那，没有巨响，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琉璃被生生碾碎的“吱嘎”声。

陆斩渊闷哼一声，耳中渗出温热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，将身体更深地埋进冻土。斥候的本能在尖叫：逃！立刻逃！

可他动弹不得。

并非恐惧。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，在血脉深处苏醒了。很微弱，像冰层下将熄的炭火，却让他四肢百骸泛起奇异的灼痛。尤其心口处，那枚三日前在荒村断垣里捡来的青铜残片，此刻竟隔着皮肉透出针扎似的寒意。

“邪障！尔等窃取地脉阴煞，炼制这‘万魂幡’，就不怕天劫临身么！”玄青道人厉喝，声如金铁交击，在谷中回荡。

墨烟中传来桀桀怪笑：“天劫？这北疆血瘴之地，天道不显，正是我圣教大业天成之所！凌虚子，你追我三千里，今日便以你金丹，祭我新幡！”

话音未落，墨烟轰然炸开。

那不是烟。是无数扭曲哀嚎的灰白面孔，汇聚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漆黑幡影。幡面翻滚，万魂同哭，谷中尚未散尽的血瘴如受感召，疯狂涌向幡影。天地骤然昏暗。

凌虚子脸色剧变，袖中飞出一枚青玉小印，见风即长，化作丈许方圆，印底“镇岳”两个古篆明灭不定。“镇！”

大印压下，与幡影轰然对撞。

这一次有了声音。

仿佛天穹被撕裂的巨响。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，呈环形炸开。地表三尺内的冻土、碎石、枯木，被尽数掀起、搅碎、抛飞。陆斩渊藏身的枯棘丛瞬间化作齑粉，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抛起，后背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岩壁上。

“咳——！”

一口瘀血喷在雪地上，迅速渗成暗褐。肋骨至少断了三根。陆斩渊眼前发黑，却凭借斥候锤炼出的意志，硬生生拧身翻滚，躲过一块呼啸砸落的磨盘大石。

他勉强抬头。

谷地中央，景象已变。

青玉大印裂痕遍布，灵光黯淡地跌落在坑底。那玄青道人凌虚子，道袍破碎，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空洞，正汩汩涌出金银交织的、闪烁着细碎光点的血液。他半跪于地，以气剑撑身，死死盯着前方。

墨烟已然稀薄，显出一个披着破烂黑袍的枯瘦身影。那人手中的漆黑长幡已然折断，幡面千疮百孔，无数魂影正哀嚎着逸散。他同样凄惨，左臂齐肩而断，浑身鳞片剥落大半，露出下面焦黑的腐肉。

两败俱伤。

不，是同归于尽。

凌虚子惨笑一声，残余的气剑骤然亮起刺目光华：“邪障……陪我……走一遭幽冥罢！”

“妄想！”黑袍人嘶声厉吼，折断的长幡猛地炸开，化作一道漆黑流光，竟不是攻向凌虚子，而是朝着谷外——朝着陆斩渊的方向——电射而来！

陆斩渊浑身的寒毛倒竖。那不是攻击，是那妖人自知必死，欲将残存法宝与一缕神魂寄托其中，远遁夺舍！

他想躲，可重伤之躯迟缓了半分。

漆黑流光已至面门。

就在此刻，心口那枚青铜残片猛地一烫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气息，自残片渗入心脉，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陆斩渊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——那迅若闪电的黑光，在他眼中竟慢了下来，他甚至能看清流光核心处，一张狰狞缩小的扭曲面孔。

身体先于意识动了。

那是无数次战场搏杀养成的本能。陆斩渊侧身、拧腰，右手在靴筒一抹，那柄伴随他五年的精钢短刃已握在掌中。没有花巧，没有犹豫，只有斥候捕俘时最简洁、最致命的一记反手撩刺。

刃尖精准地点在漆黑流光的核心。

“啵——”

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。流光中那张扭曲面孔骤然僵住，随即发出无声的、极度怨毒的尖啸，寸寸碎裂，化作一缕黑烟，被谷中尚未散尽的寒风一吹，了无痕迹。

几乎同时，谷地中央传来最后一声灵力爆鸣，随即死寂。

陆斩渊单膝跪地，以短刃撑身，剧烈喘息。每吸一口气，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疼痛。但他还活着。

他慢慢抬头。

谷中尘埃渐落。那两个方才还搅动风云、宛若神魔的身影，此刻已化作两具残破的尸体。凌虚子心口的大洞不再流血，那金银色的血液已凝成晶体，在黯淡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黑袍人则彻底化作一具焦黑的枯骨，唯有那断裂的幡杆，仍插在泥土中，微微震颤。

风雪重新落下，很快将那触目惊心的战场痕迹掩盖。

陆斩渊沉默地注视了片刻。然后，他艰难地站起，一步步走向谷地中央。

三十两银子的鬼面蓟，就在凌虚子尸体旁三丈处的岩缝里，三片锯齿状的漆黑叶片在风中微颤。他走过去，小心摘下，用油布包好，塞入怀中。

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凌虚子腰间。那里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青色锦囊，绣着云纹，隐隐有微光流转。还有黑袍人焦骨旁，半掩在雪中的一枚乌黑指环。

陆斩渊蹲下身。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，而是用短刃轻轻拨弄。锦囊纹丝不动，重若金石。指环触之冰凉，内圈刻着细密的、令人目眩的符文。

他想起军中老卒的醉话：仙家宝物，有德者居之，无福者触之即死。

什么是德？什么是福？

他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、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。这只手，握过杀胡的刀，也捧过冻毙同胞的脸。如今，它或许要碰一碰“仙缘”了。

没有犹豫太久。陆斩渊扯下自己破烂的内衬衣摆，裹住手，先将那青色锦囊取下。锦囊入手极沉，非丝非革，触之温润。他尝试着扯了扯束口的丝绳，纹丝不动，如焊死一般。他也不强求，将其塞入怀中贴肉处。

又用衣布裹住那枚乌黑指环。指尖触碰的瞬间，一股阴寒怨毒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脑海，耳边仿佛响起万鬼哀嚎。心口的青铜残片又是一烫，那股冰凉气息流转而上，将阴怨之气驱散。指环安静下来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凌虚子胸口那摊凝成晶体的金银色血液上。血液中，一点米粒大小的、温润如白玉的光点，半嵌其中。

鬼使神差地，陆斩渊用短刃刃尖，轻轻将那光点剔出。光点落在掌心，是一枚残缺的、似乎被什么利器切去小半的玉质小印，印纽雕琢成螭龙盘绕之形，只是螭龙之首已失。印底隐约有字，但残缺不全，只辨得半个“敕”字。

他凝视片刻，将残印与指环一同收起。

风雪更急。谷中残留的灵力波动与血瘴正在缓慢消散，但此地绝非久留之所。陆斩渊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朝着记忆中来路的一处隐蔽岩隙蹒跚走去。

走出十余步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。

那两具曾经叱咤风云的尸身，已覆上薄雪。更远处的谷地深处，被方才大战犁开的、裸露出的黑色泥土上，一株株鬼面蓟在风中摇曳。不止一株，是一片。

陆斩渊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转身，没入愈发狂暴的风雪中。

身后，谷地重归寂静。只有雪落之声，掩盖了所有痕迹，仿佛那场短暂的、决定两个修仙者生死、也悄然改变了一个凡人命运的厮杀，从未发生。

只是，在陆斩渊怀中，那枚青铜残片贴近心口的位置，一丝极微弱的、与谷地深处某处隐约的脉动，产生了无人察觉的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