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性荒芜我定人间天命后续在线阅读_「阿照神赐台」后续更新

第1章 万人冢

苏烬醒来的时候，脸贴在一个死人开裂的胸腔里。

那人死了许久，血已经冷硬，混着秘境黑土，结成一层腥甜的泥。他的肋骨被人踩断了三根，皮肉向外翻着，像一朵被撕坏的花。苏烬的半张脸埋在那片腐败的血肉中，嘴里全是铁锈味，喉咙一动，便有冷掉的血块顺着舌根滑下去。

他没有吐。

秘境最后一夜，能吐的人大多已经死了。

远处有风吹过尸堆，带起一阵细碎的响。不是树叶声，是晶核源碎片撞在骨头上的声音。有人还在翻尸，刀尖划开皮肤，顺着肩、颈、胸口摸索那些浮在体表的晶核。

苏烬慢慢睁开眼。

天是黑红色的。

两个月前，秘境开启的时候，天也是这个颜色。归墟神族将整片秘境悬在九重云下，像一只倒扣的琉璃碗。凡人从四方城池、荒村、奴市、宗门废苑里被送来，站在秘境门前，仰头看那片血色天幕。

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下磕头，有人把藏在袖中的刀磨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他们都还没有晶核。

没有晶核的人，在此世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。

血色秘境给了他们一次机会。

两个月，万人入局，最后活着登上神赐台的人，可以获得一次归墟抽奖，以及一次向神族许愿的机会。

抽到晶核，便从此脱离贱籍。

抽到特级晶核，便可一步越过世家百年的血脉堆砌。

若运气再好些，抽到神族残器、晶核源矿脉、王朝贵籍，便足以让一个在泥里烂过的人，洗净名字，重新活成另一个阶层的东西。

所以他们来了。

带着饥饿、怨恨、梦、刀，以及被命运逼到尽头后生出的那点狠。

现在，两个月过去，万人冢里还会呼吸的人，已经不足百数。

苏烬动了动手指。

他的右臂被压在三具尸体下面，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。左肩嵌着一枚残核，浮在皮肤表面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黯淡得像一粒烧尽的炭。那是他出生时便有的残核，不能让他真正修炼，也不能像完整晶核那样储存足够的灵气。

残核者比无核者好一点。

好在别人杀他时，会多犹豫一瞬，想看看这枚残核还有没有剜下来的价值。

坏在他们最后都会发现，它不值钱。

苏烬屏住呼吸，听着尸堆外的脚步声。

一、二、三。

三个人。

脚步一重两轻，重的那个晶核尚有余力，落地时带着细微震颤；轻的两个已经快耗空灵力，步子虚浮，像饿久了的犬。

“这里还有一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
另一个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快点，天亮之前必须凑够三枚令牌。最后的神赐台只认牌，不认人。”

“尸体都搜烂了，哪还有？”

“剖开看看。有些贱种临死前会把晶核源吞下去。”

刀尖插进尸体的声音很轻。

苏烬垂下眼，慢慢把舌头抵住牙根。他的口腔里藏着半片晶核源，是三日前从一个世家旁支的尸体胃里抠出来的。那人吞下去时，大约以为自己还能活到秘境结束。可惜他死得太早，胃液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晶核源外层腐蚀干净。

苏烬没有立刻用。

他的残核太小，吸收晶核源的速度比常人慢得多。一旦被人看见肩上有光，就会知道他还活着。

于是他像死人一样趴着，任由尸水浸湿睫毛。

脚步越来越近。

一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被翻开，冷风灌了进来。有人骂了一句，伸手去摸那尸体的脖颈。

体表晶核通常嵌在几个位置：眉心、锁骨、脊背、腕骨、心口。不同人不同命，神明赐下晶核时，从不问凡人愿不愿意把命门长在哪里。

被摸索的尸体已经没有晶核。

锁骨处只剩一个血洞，洞边皮肉发黑，是被活剜的。活着剜核与死后剜核不同。活剜时，晶核会本能吸附血肉，剥离那一瞬，人的惨叫能把牙齿震碎。

苏烬听过太多次。

秘境前十日，还有人会因为听见惨叫而发抖。

第二十日，他们学会捂住耳朵。

第三十日，他们学会趁惨叫声盖住脚步，绕到猎物背后。

第四十日以后，惨叫就成了路标。

有人叫，说明那里有活人。

有活人，说明那里可能还有令牌、水、晶核源，或者能被剜下来的晶核。

“这具也空了。”翻尸的人啐了一口，“谁剜得这么干净？”

重脚步的人走到苏烬旁边。

苏烬闻到一股烧焦的皮肉味。

那人应当觉醒的是焚骨一类的异能，晶核嵌在掌心，每次动用，掌骨都要先灼一遍。他的右手垂在苏烬眼前，指缝里有黑色灰烬，掌心晶核亮得很浅，像快熄的灯。

灵力不多了。

苏烬心里算了一下。

若对方还有三成灵力，他不能动。若只有一成，他可以赌。若已经低于半成，只要能让对方误判，他便能活。

那只手忽然停住。

“这个还没烂透。”

刀尖挑开苏烬背上的乱发，冰冷地贴上他的后颈。

苏烬没有呼吸。

他让心跳一点点慢下来。

这是残核给他的唯一好处。完整晶核会在修士体内形成稳定灵息，活人再怎么装死，也逃不过高阶修士的感知。可残核不一样，它本就残缺，灵息细微得像将断的线。

有时候，残缺也是一种藏身之处。

刀尖向下，挑开他肩头破烂的衣料。

那枚黯淡残核露了出来。

翻尸的人笑了：“残核。”

另一个人嗤声：“不值钱。”

重脚步的人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盯着那枚残核，忽然伸手按了上去。

疼痛从肩头炸开。

苏烬差一点咬碎牙。

晶核是命门。

哪怕残到只剩一点，仍然连着骨、血、神智与一生的运数。被人用手按住时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钉钉进了魂里。

“还暖。”那人说。

苏烬睁开眼。

他没有看按住自己残核的人，而是看向对方掌心那枚快要熄灭的晶核。

下一瞬，他含在舌下的半片晶核源被咬碎。

一缕微弱灵气冲入残核，像冷灰里骤然溅起一星火。苏烬的身体几乎同时弹起，左肩硬生生撞向那人掌心。

残核贴上焚骨晶核。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没有人会用残核去撞完整晶核。

那不是攻击，是自毁。

可苏烬要的就是这一瞬。

焚骨晶核本已灵力将尽，被外来晶核源气息一激，瞬间本能吸附。他掌心晶核猛地亮起，开始疯狂吞噬苏烬残核上那一点微弱灵气。

重脚步的人脸色一变，想收手，却晚了。

晶核相触，灵力互牵。

苏烬没有灵力给他吞，只有残核深处一道裂开的空腔。焚骨晶核吞进去的不是补给，而是一口死灰。

那人的掌心先是发红，随后整只手臂都燃了起来。

“你做了什么！”

他惨叫着挥刀。

苏烬已经从尸堆中翻出，借着那一掌之力滚向旁边。刀锋擦过他的耳侧，削掉一缕沾血的发。另两个搜尸者反应过来，一左一右扑来。

苏烬没有跑。

他跑不过。

他的腿被压太久，骨头像被泡软，站起来都费力。于是他抓起身边一具尸体的断臂，向左边那人砸去。

那人下意识闪避。

尸臂只是遮眼的。

苏烬真正扔出去的，是藏在尸臂掌心里的一枚令牌。

令牌边缘锋利，擦着那人的眼眶飞过，割开皮肉。那人痛得后仰。苏烬趁势扑上，像一只濒死的兽，双手死死按住对方脖颈。

他的力气很小。

残核者的身体与无核者相差无几，若按常理，他不可能勒死一个已经吸收晶核的人。

但对方快耗空了。

秘境最后一夜，所有人的晶核都像见底的井。异能用不出来，强者也只剩一具疲惫的肉身。那人挣扎着，指甲抠进苏烬手背，血一缕缕流下来。

苏烬低头咬住他的喉咙。

皮肉撕开的瞬间，那人的挣扎停了一下。

苏烬没有松口。

温热的血涌入嘴里，比尸水干净，也比水珍贵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，不像人，像饿疯了的东西。

第三个人终于怕了。

他转身要逃。

然而那个掌心燃烧的焚骨修士已经失控，整条手臂烧成黑红色，痛得神智不清，反手抓住了逃跑者的衣领。

火焰烧上去。

两个人一起滚进尸堆里。

苏烬松开口中尸体，踉跄着爬起来。他的肩头残核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纹，灵力刚刚补上的一点，已经用得干干净净。

但他活着。

活着就够了。

他走过去，从被自己咬死的那人腰间摸出两枚令牌，又从对方靴底夹层抠出一小块晶核源。晶核源已经混了泥，边缘发暗，但还能用。

至于那枚体表晶核，他没有剜。

那人晶核嵌在心口，剜出来需要时间。更何况，他是残核，无法再吸收第二枚晶核。人一生只有一次吸收晶核的机会，这是归墟神族写进世间骨血里的规矩。有人不信，曾经试图强行吞下第二枚晶核。

后来那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，两种异能在血肉里互相争夺，直到把他烧成一摊会发光的烂泥。

夺核者不是吸收第二枚晶核。

他们是让自己的晶核吞噬别人的晶核，把对方残余灵气、异能碎片、命数烂渣一并吃下去。

运气好的，异能会变强。

运气差的，晶核会畸变。

运气最差的，活着。

苏烬捡起令牌，往尸堆更深处走。

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燃烧的人。

秘境没有月亮，只有天幕上垂下来的血光。远方偶尔传来异兽的低吼，更多时候是人的声音：哭、笑、求饶、咒骂、压抑到极点的喘息。

苏烬知道，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。

三个时辰后，神赐台会从秘境中央升起。所有幸存者的令牌都会被归墟规则清点，令牌最多的人，才有资格成为第一。

他现在有七枚。

不够。

半日前，他见过一个女人，腰间至少挂着十二枚。她的异能很怪，能把自己的影子薄薄铺在地上，凡是踩上去的人，脚踝都会被影子里的手拖住。她靠这个杀了许多人，也被许多人盯上。

还有一个少年，晶核嵌在舌根，开口说话时能让听者短暂忘记自己要做什么。他用这异能骗了一个小队，让他们互相剖开对方的胸口。

秘境越到最后，活下来的人越不像人。

苏烬也不像。

他走到一处塌陷的石壁后，靠着阴影坐下，把那块晶核源贴近肩头残核。

晶核源触到皮肤的一瞬，残核像濒死的鱼闻见水，微微亮了一下。里面空荡荡的裂腔开始吸收那一点灵力，将其压成极细的液态灵气。

疼痛随之而来。

苏烬闭上眼，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。

残核吸收晶核源，比完整晶核慢，也更痛。像有人把一根钝针从肩头刺进去，沿着骨缝缓慢搅动。他不能叫，连呼吸都要压得极轻。

石壁外传来脚步声。

他睁开眼。

这一次只有一个人。

脚步很轻，却不虚。对方没有刻意隐藏，反而像故意走给他听。

苏烬把晶核源收进袖中，手摸向腰侧短刀。

“别动。”

那声音很年轻。

苏烬抬眼，看见一个少女站在血光下。

她约莫十五六岁，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灰衣，头发用一条脏布束着。她的左脸有一道伤，从眉骨划到唇角，伤口没处理好，结着黑痂。可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秘境里的人。

苏烬见过她。

三日前，她曾给过一个断腿的孩子半袋水。那孩子夜里割开她的水囊，逃跑时被异兽咬死了。她把孩子尸体拖回来，埋在一棵枯树下，然后坐在树边，一整夜没有说话。

苏烬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。

他以为她活不过第二日。

可她还活着。

少女看着他腰间令牌：“你有七枚。”

苏烬没有说话。

“我有十枚。”她说。

苏烬的手指紧了紧。

少女把自己的令牌从腰间解下来，扔到两人中间。血色令牌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
十枚。

她没有骗人。

“最后一夜，令牌最多的人会被围杀。”少女说，“你我单独都活不到天亮。合在一起，十七枚，够争第一。”

苏烬看着地上的令牌，又看她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少女笑了一下。

她笑起来时，伤口被牵动，半边脸都显得有些扭曲。

“许愿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要抽奖，抽奖给你。我只要许愿。”

苏烬问：“许什么？”

“让神族把我娘的晶核还给她。”

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
苏烬没有笑。

这愿望听起来天真得可怜。被夺走的晶核若已经被吞噬，就不可能再完整取回。即便神族真能做到，也未必愿意为一个秘境胜者破例。归墟许愿从来不是凡人想什么便给什么，它有规则，有边界，有无数冰冷条文。

但苏烬没有提醒她。

秘境里活到最后的人，谁不是靠某个荒唐念头撑着。

有人想复仇。

有人想成王。

有人想让曾经踩过自己的人跪下。

有人只是想活着出去，吃一碗热饭。

而她想把一枚晶核还给母亲。

这荒唐得几乎干净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苏烬问。

少女说：“阿照。”

她看了看苏烬肩头的残核：“你呢？”

“苏烬。”

“哪个烬？”

“烧完的烬。”

阿照点点头，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。
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两人同时看去。

血色天幕下，一道青白光柱从秘境中央升起，直刺云端。那不是天亮，天亮不会提前。光柱周围，隐约浮现出一座高台的轮廓。

神赐台。

苏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神赐台不该现在出现。

还有三个时辰。

阿照喃喃：“规则变了？”

秘境规则从不会提前告知凡人。归墟神族喜欢看人在已知规则里挣扎，也喜欢偶尔伸手拨乱一条线，看那些挣扎的人如何在绝望里重新咬住彼此。

苏烬俯身捡起阿照扔来的令牌，连同自己的七枚一起收好。

“走。”

阿照没有动。

她看着远处那道光柱，脸色一点点发白：“你有没有听见？”

苏烬停住。

风里有声音。

很轻，很细，不像尖叫，也不像兽吼，更不像晶核震动。那声音从尸堆深处传来，像有人在地下敲一面湿透的鼓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苏烬回头。

方才被剜空晶核的那具尸体，不知何时坐了起来。

它的胸口仍然开着空洞，晶核早被人挖走，血肉塌陷，肋骨外翻。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，失去晶核的人若还没死，也只会迅速衰败成废物，手脚软弱，神智崩散，连爬都爬不动。

可那具尸体站起来了。

它低着头，空洞的胸腔里没有晶核的光。

却有一缕暗红色的热意，像火，又不像火，在腐烂的血肉中缓慢跳动。

阿照后退半步，声音发颤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苏烬盯着那具尸体。

他的残核在肩头剧烈一痛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隔空敲了一下。

尸体抬起脸。

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人气，却映着神赐台方向的青白光。

然后，它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
那不是此界的语言。

可苏烬听懂了。

它说：

“门快开了。”